天没亮就动身。
红姑把大部分药品留给周明远，只带了两盒磺胺粉、几卷绷带。赵尚志腿伤重，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得在鹰嘴砬子养着。二丫也留下，她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红姑姐，”二丫拉着红姑的手，“你……小心。”
红姑点头，从怀里掏出那缕铁蛋的头发，分出一小撮，用布包了塞给二丫：“替我收着。”
二丫攥紧布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赵跟着红姑去。虎子本来也要去，被老汉拉住了：“小子，你留在赵司令身边，学点真本事。”虎子扁扁嘴，没再争。
周明远送他们到山下，给了个地址：“哈尔滨道外十六道街，有家‘三江旅馆’。掌柜姓马，说是赵司令的远房表弟。到了先找他。”
“可靠吗？”
“赵司令用他三年了。”周明远顿了顿，“不过，进城要过三道卡子，鬼子查得严。”
红姑把铜钱贴身藏好，检查了下枪。勃朗宁还有三发子弹，够防身，不够硬闯。
两人往北走。雪停了，但化雪的天更冷，风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走了大半天，看见铁路线。铁轨在雪地里泛着寒光，远处有座小站，站台上晃动着鬼子哨兵的身影。
“绕过去。”红姑说。
他们钻进林子，沿着铁路线平行走。傍晚时分，看见哈尔滨的轮廓了——灰蒙蒙的一片，烟囱冒着黑烟，教堂尖顶在暮色里像插在地上的匕首。
离城五里地，遇上了第一道卡子。木头搭的岗楼，两个伪军缩在里头烤火，枪靠在墙边。红姑从包袱里摸出个小镜子，对着太阳晃了晃。
岗楼里出来个人，搓着手走过来：“干啥的？”
“走亲戚。”红姑把包袱打开，露出里头几斤冻豆包，“老总，行个方便。”
伪军翻看包袱，豆包底下压着两张皱巴巴的伪满票子。他抽出票子揣兜里，摆摆手：“快走快走。”
过了卡子，小赵松口气：“这么容易？”
“这才第一道。”红姑说，“越往里越难。”
果然，第二道卡子是鬼子亲自把守。四个鬼子，两条狼狗，每个过路人都要搜身。红姑看见有个老汉被按在地上，棉袄都被撕开了。
她拉着小赵退到路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些黄白色的粉末——是之前在火车上顺的硫磺粉。
“你干啥？”小赵小声问。
红姑没吭声，把硫磺粉撒在路边几块石头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个小瓶，滴了几滴煤油。做完这些，她捡起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猛擦。
“刺啦——”火星溅出来，落到硫磺粉上。
“轰”一声轻响，硫磺粉烧起来，冒出浓烟，带着刺鼻的味儿。狼狗立刻狂吠起来，朝这边扑。鬼子也端起枪，大喊：“什么的干活！”
红姑拉着小赵钻进旁边一条巷子。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
小赵喘着粗气：“红姑姐，你这招跟谁学的？”
“铁蛋。”红姑说，“他说过，硫磺粉烧起来像炸药，能唬人。”
提到铁蛋，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第三道卡子在城门楼子下。这道卡子最严，除了鬼子还有便衣特务，挨个查良民证。红姑和周明远临别前对过口供，说是从佳木斯来哈尔滨投亲的，良民证是假的，但做工精细，一般看不出问题。
排队的人很长，移动缓慢。红姑观察着，发现便衣特务专挑年轻力壮的盘问，老人妇女查得松些。
她有了主意，从包袱里翻出件旧头巾，把头包起来，又抓把土在脸上抹了抹。对小赵说：“你装哑巴，看我眼色。”
轮到他们了。便衣是个瘦高个，鹰钩鼻子，眼睛滴溜溜转。他先看良民证，又盯着红姑的脸看：“佳木斯来的？投什么亲？”
“我舅，在道外开饭铺的。”红姑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叫啥名？”
“马德福。”
便衣想了想，没听说过这名字。他又转向小赵：“他呢？”
红姑赶紧说：“我弟，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说不了话。”
便衣伸手捏小赵的胳膊，捏得很用力。小赵咬着牙没吭声，脸憋得通红。
“身上带啥了？”便衣问。
红姑把包袱递过去。便衣翻看，里头是几件旧衣服、半袋炒面，还有把木梳子。他拿起梳子看了看，普通桃木梳，齿都秃了。
“这梳子挺旧啊。”便衣说。
“我娘留下的。”红姑声音更低了。
便衣把梳子扔回包袱，挥挥手：“进去吧。”
红姑赶紧拉着小赵往里走。走出十几步，小赵才小声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