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第三次响起时,红姑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她朝小赵比了个手势,两人挪到门边。门是往里开的,门闩老旧,一撞就开。红姑扫视房间,目光落在窗户上——二楼,不高,下面堆着杂物。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轻轻敲门,三长两短。
是马掌柜?
红姑没应声。门外安静了几秒,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走!”红姑低喝。
小赵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红姑抓起包袱,两人先后翻出窗外。落脚处是堆烂木箱,箱子垮了,发出“哗啦”一声响。
楼上传来撞门声。
红姑拉起小赵就往巷子深处跑。巷子黑,地上结冰,小赵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身后有人喊:“站住!”
是日语。
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红姑跑在前头,突然刹住脚步——前面是死胡同,三米高的墙。
“往回跑!”小赵转身。
已经来不及了。巷口出现两个人影,端着枪,慢慢逼近。
红姑摸出袖口里的缝衣针,攥在手心。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那两人走近了,是便衣打扮,但动作架势是练家子。其中一个开口,说的却是中国话:“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什么东西?”红姑问。
“你们从赵尚志那儿拿的东西。”那人说。
红姑心里一沉。这些人知道赵尚志,知道他们的来路。是鬼子特务,还是……
“我不认识什么赵尚志。”她边说边往后退,背靠到墙上。
“别装了。”另一个人冷笑,“三江旅馆盯你们半天了。铜钱呢?交出来。”
红姑突然动了。她左手一扬,包袱朝前面那人脸上砸去。那人下意识躲闪,红姑趁机扑上去,右手缝衣针直刺他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偏头躲过,针尖划过脖子,带出一道血线。他闷哼一声,抬枪要射。小赵从旁边撞过来,两人滚倒在地。
另一个便衣举枪瞄准红姑。红姑就地一滚,枪响了,子弹打在墙上,砖屑四溅。
红姑滚到墙根,摸到块半截砖,甩手砸过去。便衣侧身躲开,再举枪时,红姑已经冲到他面前,缝衣针刺向他眼睛。
便衣抬手格挡,针扎进他手腕。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红姑捡起枪,是一把王八盒子,沉甸甸的。
地上那个便衣被小赵死死压住,正在挣扎。红姑走过去,用枪托朝他后脑狠狠一击。人软了。
她搜了两个便衣的身。除了枪和子弹,没别的。没有证件,没有钱,什么都没有——是职业特务,干净得很。
“红姑姐,现在咋办?”小赵喘着粗气。
红姑把王八盒子别在腰后,捡起包袱:“去码头。”
“可是……”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红姑说,“他们想不到咱们还敢往码头去。”
两人出了巷子,专挑背街走。哈尔滨的夜冷得刺骨,街上没人,只有野狗在翻垃圾。远处传来电车叮当声,还有醉汉的嚎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松花江了。江面冻得结实,像个大冰盘子。码头上一串仓库,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每个仓库门口都有牌子,写着编号和所属公司。红姑一个个找过去,发现光是“三号仓库”就有七个——日本三井洋行的、满洲铁路的、还有两家中国商号的。
哪个是“老枪”说的那个?
她想起纸条上那句话:“有狗”。是说真有狗,还是暗号?
正琢磨着,远处传来狗叫声。是真狗,狼狗的吠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声音是从码头西头传来的。
红姑和小赵摸过去。西头最偏僻,有个孤零零的仓库,门口挂着“三号——满洲水产株式会社”的牌子。仓库门口拴着两条狼狗,正朝他们这边狂吠。
仓库二楼亮着灯,窗上有个人影晃动。
“是这儿吗?”小赵小声问。
红姑观察地形。仓库背靠江面,前面是片空地,没遮没拦。两条狼狗守着大门,硬闯不行。
她看到仓库侧面有根排水管,锈迹斑斑,一直通到楼顶。
“你在这儿盯着,”红姑说,“我上去看看。”
“太危险了……”
“没事。”红姑把王八盒子递给小赵,“有情况就开枪,别管我。”
她摸到仓库侧面,试了试排水管。管子还算结实,能承重。她脱下棉袄,只穿单衣,开始往上爬。
铁皮管子冰凉,手一贴上去就像被粘住。红姑咬咬牙,一点点往上挪。爬到二楼窗户旁,她停下来,扒着窗台往里看。
窗户糊着报纸,但有个破洞。透过破洞,看见里头是个办公室,堆着账本和货单。桌边坐着个人,背对着窗户,正在写东西。
那人穿着码头工人的破棉袄,但坐姿笔挺,不像干苦力的。
红姑轻轻敲了敲窗户。
那人猛地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黑,眼角有疤。他看见窗外的红姑,愣了下,随即起身开窗。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
红姑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红桃Q。
汉子看见扑克牌,眼神变了。他也从怀里掏出半张牌——是另外半张红桃Q。
两张半牌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你是‘老枪’?”红姑问。
“我是。”汉子把她拉进屋里,迅速关窗,“你怎么找到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