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冰层厚实，三人跑在上面脚步咚咚响。身后仓库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鬼子叫骂声隔着老远还能听见。
‘老枪’跑在前头带路，他对这一带熟，专挑冰面结实的地方。红姑抱着铁箱，箱里的玻璃瓶晃荡作响，像催命的钟。小赵紧跟着，不时回头看一眼。
跑出半里地，‘老枪’突然刹住脚步，蹲下身。红姑跟着蹲下，看见冰面上有一道裂缝，一指宽，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前几天气温回升，冰层不太稳。”‘老枪’低声说，“得绕过去。”
他刚要起身，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仓库那边，是从南岸传来的——鬼子带着狗追上来了。
“分开走。”红姑当机立断，“‘老枪’，你和小赵往东，我往西。天亮前在江北马家船口汇合。”
“不行！”小赵急道，“你一个人……”
“这箱子比命重要。”红姑打断他，“能活一个是一个。走！”
‘老枪’深深看了红姑一眼，拽起小赵就往东跑。红姑抱着箱子往西，脚下打滑差点摔倒，站稳了继续跑。
狗叫声越来越近。她回头瞥了一眼，江岸上七八个黑影，牵着两条狼狗，正往冰面来。手电筒光柱乱扫，有一道光扫过她这边。
红姑立即趴下，趴在冰面上。白棉袄在雪地里显眼，她抓起把雪就往身上抹。光柱扫过去了，没停。
她继续爬，匍匐前进。冰面凉透骨，寒气往衣服里钻。爬了二十来米，看见前面有片芦苇丛——是夏天长在江边的，枯了，被雪压弯，但能藏人。
她挪进芦苇丛，把铁箱塞在枯苇下，自己趴在上面。刚藏好，鬼子的皮靴声就到了近处。
“分头搜！”有人用日语喊。
脚步声散开。红姑屏住呼吸，听见皮靴踩在冰面上的咔咔声，越来越近。一只手电筒光在芦苇丛上扫过，停住了。
枯苇被拨开。一张脸探进来，是个年轻的鬼子兵，看见红姑，眼睛瞪大，张嘴要喊——
红姑动了。她袖口里滑出缝衣针，狠狠扎进鬼子兵脖颈。鬼子兵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手电筒掉在冰面上，滚了几圈。
红姑按住他，针扎得更深。鬼子兵抽搐几下，不动了。
她迅速扒下鬼子兵的棉袄和帽子，套在自己身上。尸体拖进芦苇丛深处，用雪盖了。刚盖好，远处传来喊声：“山田！山田！”
是喊这个鬼子兵的。
红姑捡起手电筒，压低帽檐，学着鬼子兵的姿势走出芦苇丛。另一个鬼子兵跑过来，看见她，用日语问：“发现什么没有？”
红姑摇摇头，指了指西边，用从铁蛋那儿学来的几句日语含糊道：“那边……有动静。”
那鬼子兵不疑有他，朝西边追去。红姑趁机往北跑，跑回藏铁箱的地方，抱起箱子继续跑。
离江北岸还有百来米时，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冰屑。红姑不回头，拼命跑，肺像要炸开。
岸越来越近。她能看见岸边的枯柳，还有柳树下拴着的小船。
突然，脚下冰面“咔嚓”一声。
红姑低头，看见冰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她立即往旁边滚，刚滚开，刚才站的地方就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江水。
冰窟窿不大，但周围的冰层都在开裂。红姑趴着不敢动，等冰层稳了，才一点点往前爬。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她回头，看见三个鬼子兵已经追到冰窟窿那边，正举枪瞄准。
没地方躲了。
红姑咬牙，把铁箱往前一推，箱子滑到岸边。她自己也往前爬，子弹打在身边，最近的一颗擦过耳朵，火辣辣的疼。
离岸边只剩十米。她站起来跑，冰面在脚下呻吟。五米、三米……
脚下一空。
冰层彻底碎了。红姑掉进江里，刺骨的冰水瞬间吞没她。她憋住气，拼命往上游，脑袋冒出水面，抓住一块浮冰。
鬼子兵跑到冰窟窿边，举枪瞄准她。红姑看到枪口，心里一凉。
就在这时候，岸上传来一声枪响。
一个鬼子兵应声倒下。另外两个立即趴下，朝岸上还击。
红姑趁机扒着浮冰往岸边游。有人从柳树后冲出来，是‘老枪’！他趴在岸边，伸手拉红姑。
红姑抓住他的手，‘老枪’使劲，把她拖上岸。两人滚进柳树后的雪窝里，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小赵呢？”红姑喘着粗气问。
“在对岸接应。”“老枪”说，指了指江北方向。红姑看去，对岸隐约有个人影，是小赵，正朝这边挥手。
“船呢？”
“冻住了，划不动。”“老枪”说，“得想别的法子。”
鬼子兵开始包抄过来。两人在柳树后还击，‘老枪’用的是从鬼子兵那儿缴的三八大盖，枪法准，一枪放倒一个。红姑用王八盒子，子弹少，不敢乱打。
“子弹快没了。”“老枪”说，“你带着箱子先走，我拖住他们。”
“一起走！”
“走不了！”“老枪”推了她一把，“记住，箱子里的东西，一定要送到杨靖宇司令手里。这是……这是咱们中国人受的罪，得让全世界知道！”
红姑看着他。这个黑脸汉子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走啊！”“老枪”又开了一枪，回头吼。
红姑抱起铁箱，猫腰往北跑。跑出十几步回头，‘老枪’还趴在柳树后，一枪一枪地打，每开一枪，身子就震一下。
江对岸的小赵开始朝这边射击，掩护她。红姑跳进一条干沟，沿着沟往北跑。身后枪声渐渐稀了，最后停了。
她不敢停，一直跑。跑到一个废弃的渡口，看见小赵划着条小舢板从对岸过来。舢板破，漏水，但勉强能用。
红姑跳上船。小赵拼命划桨，船慢慢离开岸边。
“‘老枪’呢？”小赵问。
红姑没说话。她看向南岸，柳树下静静趴着个黑影，一动不动。
小赵明白了，划桨的手顿了顿，接着更用力地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