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江心,红姑忽然说:“停一下。”
小赵停下桨。红姑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红桃Q,轻轻放在江面上。纸牌在冰水里打了个旋,慢慢沉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江北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个小渔村,炊烟袅袅升起。
两人上岸,找了个背风的草垛躲着。红姑打开铁箱检查,玻璃瓶都完好,文件袋也没湿。她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透凉,棉袄结了冰碴。
“红姑姐,你耳朵……”小赵指指她耳朵。
红姑摸摸,一手血。子弹擦过去,豁了道口子。
“没事。”她撕了块衣襟包上。
天大亮了。渔村里有人出来,扛着渔网往江边走。红姑观察了会儿,看见个老太太在村口喂鸡,面相慈和。
她让小赵等着,自己抱着箱子走过去。
“大娘,打听个道儿。”红姑说,“马家船口咋走?”
老太太打量她,看见她耳朵上的伤,眼神变了变:“姑娘,你这伤……”
“不小心摔的。”
老太太没再多问,指了路:“往北走二里地,有棵老槐树,往东拐就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是……南边来的?”
红姑点点头。
老太太转身进屋,拿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塞给红姑:“趁热吃。白天别乱走,这阵子查得严。”
红姑道了谢,回到草垛。两人分着吃了饼子,身上有了点热乎气。
等到中午,村里人少了,他们才按老太太指的路走。找到老槐树,往东拐,果然看见个破旧的船口,停着几条破船。
船口边有间土坯房,烟囱冒烟。红姑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
“找谁?”
“马家船口的老马。”红姑说。
汉子盯着她看了会儿,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暖和,炕上坐着个人,正是马掌柜。他看见红姑,松了口气:“可算来了!‘老枪’呢?”
红姑摇头。
马掌柜脸色一黯,没再问。他看了看铁箱:“这就是……”
“嗯。”
“得尽快送走。”马掌柜说,“鬼子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发疯似的找。江北也不安全了。”
“往哪儿送?”
“往北,进山。”马掌柜说,“杨靖宇司令的部队在长白山深处。但这一路……不好走。”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马掌柜脸色一变,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是伪军,”他回头,“七八个,朝这边来了。”
红姑抱起铁箱:“从后门走。”
后门通往后山。三人刚出门,就听见前门被砸响了。伪军的吆喝声传来:“开门!搜查!”
他们钻进山林。雪深林密,走起来吃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听见身后有狗叫声——伪军也带着狗追上来了。
“分开走。”红姑又一次说。
“不行!”小赵这次很坚决,“要死死一块!”
马掌柜喘着粗气:“姑娘,你们往东,那边有片石砬子,能藏人。我往西,引开他们。”
“太危险了……”
“我老了,跑不动了。”马掌柜笑笑,“这箱子要紧。快走!”
红姑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小赵往东跑。跑出老远回头看,马掌柜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个什么,朝西边扔去。
是颗手榴弹。
爆炸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红姑咬牙,转身钻进石砬子。砬子下有个岩洞,不大,但隐蔽。她把铁箱推进去,自己也钻进去,小赵最后进来,用枯枝把洞口遮住。
狗叫声和脚步声从远处经过,渐渐远去。
洞里黑,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红姑靠着岩壁坐下,浑身像散了架。耳朵上的伤疼得厉害,她摸了摸,布条又被血浸透了。
小赵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红姑姐,吃点。”
红姑接过,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给小赵。两人默默吃着,饼子又干又硬,但能填肚子。
“红姑姐,”小赵忽然说,“你说……铁蛋哥要是在,会咋办?”
红姑看着手里的饼子,想起铁蛋揣着半块饼从李家洼逃出来的样子。
“他会说,”红姑轻声说,“吃完了,接着走。”
小赵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
洞里静下来。外面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哭。
红姑抱紧铁箱。箱体冰凉,但里面的东西,是滚烫的血,是烧着的火。
她闭上眼,歇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睁开眼。
“走。”
两人钻出岩洞。天又阴了,要下雪。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