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的风刮得人脸疼。
红姑趴在雪窝里,看着山谷那头的日军队伍。二十三个人,排成松散的行军队形,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直指溪边的抗联营地。
冯老三在她旁边,拳头攥得咯吱响。他儿子被两个鬼子押着,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脚步踉跄。
“冯大爷,”红姑低声说,“咱们得给营地报信。”
“咋报?”冯老三眼睛盯着儿子,“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红姑观察地形。他们所在的山梁与营地所在的山谷之间,隔着约两百米的开阔地。直接跑下去肯定不行,鬼子有狼,嗅觉灵敏。
她想起铁蛋教过的一种土法子——用烟。
“生火,”红姑说,“生浓烟,营地的人看见烟,就知道有情况。”
“生火也会被鬼子发现。”
“生完就跑。”红姑从怀里掏出火柴,“冯大爷,您熟悉这一带,找处能点火又方便撤退的地方。”
冯老三想了想,指着山梁背面:“那边有片枯竹林,竹子烧起来烟大。竹林后头是乱石坡,能藏人。”
两人猫腰退下山梁,绕到背面。果然有片枯竹林,竹子不高,但密密麻麻。红姑和冯老三一起动手,折断枯竹堆成堆。
“不够干,”冯老三摸了摸竹枝,“得找引火的。”
红姑从包袱里掏出件旧衣服——是之前换下的单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她撕成布条,塞在竹堆底下。又找了些干苔藓,揉碎了撒上去。
火柴只剩两根了。红姑划着第一根,风吹灭了。她侧身挡风,划第二根。
“刺啦——”
火苗窜起来,点燃布条。布条烧着苔藓,苔藓引燃竹枝。竹子不太干,烧得慢,但冒出的烟又浓又黑,直冲上天。
“走!”红姑拉起冯老三。
两人钻进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缝隙多,容易藏身。他们找了个能观察山谷的石缝趴下。
浓烟升起时,日军队伍停下了。军官模样的人举起望远镜朝这边看。那几只狼对着烟的方向狂吠,躁动不安。
溪边的抗联营地也有了动静。帐篷里冲出几个人,抬头看烟,又看日军方向。很快,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拆帐篷、收拾东西、往林子深处撤。
红姑松了口气。营地的人看懂了。
但日军那边,军官挥了挥手,队伍分成两拨。一拨十人继续朝营地原址前进,另一拨十三人,带着狼,朝山梁这边来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冯老三声音发干。
“不一定是发现,”红姑盯着那队鬼子,“可能是来查看烟源。咱们得把他们引开,给营地的人争取撤离时间。”
“怎么引?”
红姑看向冯老三:“冯大爷,您能模仿狼嚎吗?”
冯老三愣了下:“能,但……”
“往东边嚎,把狼引过去。”红姑说,“我去西边弄出动静,分散他们兵力。”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红姑把包袱塞给冯老三,“这里面有重要东西,您带着,如果我回不来,交给抗联的刘连长。”
冯老三接过包袱,沉甸甸的。他看着红姑,这姑娘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却稳得像山里的石头。
“姑娘,你……”
“走!”红姑推了他一把,自己朝西边爬去。
冯老三咬咬牙,抱起包袱,猫腰往东边移动。爬出一段距离,他停下来,仰起脖子,学了一声狼嚎。
“嗷呜——”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凄厉悠长。
远处,鬼子的狼立刻有了反应,跟着嚎起来。牵狼的鬼子拽紧绳子,狼挣扎着要往东边去。
军官犹豫了一下,挥手分出五个人往东边搜索。剩下的八人继续朝山梁这边来。
红姑爬到西边一处陡坡,坡下是片灌木丛。她捡起几块石头,朝不同方向扔去。
“啪!”“啪!”“啪!”
石头砸在树干上、雪地上,发出闷响。正在搜索的鬼子立即转向,朝声音来源包抄。
红姑看准时机,从陡坡滑下去,滚进灌木丛。灌木茂密,她蜷起身子,一动不动。
鬼子的脚步声到了坡顶。有人用日语喊:“下去看看!”
两个人顺着陡坡往下滑。红姑屏住呼吸,手摸向腰后的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
两个鬼子滑到灌木丛边,端着枪,警惕地扫视。其中一个用刺刀拨开灌木,刀尖离红姑的脸不到半尺。
红姑闭上眼,心里默数。一、二……
“这边!”坡上突然有人喊,“有脚印!往南去了!”
两个鬼子立刻收刀,转身往上爬。红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等坡上没动静了,才慢慢钻出灌木丛。耳朵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热乎乎地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
得赶紧离开这儿。
她顺着陡坡往下溜,坡底是条干涸的河床,积着厚厚的雪。河床蜿蜒,通向远处一片桦树林。
红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出百来米,回头看了一眼,鬼子已经搜到陡坡那边,正在分散搜索。
她钻进桦树林。林子里雪浅,跑起来轻松些。但失血让她头晕,眼前的树影开始晃动。
得找个地方止血。
她看到前方有棵倒下的枯树,树干中空,能容一个人。她爬进去,蜷缩起来,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伤口。
布条刚缠好,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鬼子的皮靴声,是更轻的,像布鞋踩在雪上的声音。
红姑握紧枪,从树洞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影出现在林间,穿着灰布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端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人看见了树洞,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