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殷红顺着脖颈滑落,洇进领口,凉飕飕的。
艾德里安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拿着手术刀,而不是杀人的剑。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面对猎物的残忍,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高高在上——就像医生看着一个讳疾忌医的绝症病人。
“骑士团在用虚假的安宁麻醉所有人,而你在帮着他们递枕头。”艾德里安的声音轻柔,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你既然能看透那些墨水的把戏,就该知道特瓦林已经没救了。与其让民众在毫无准备中迎接毁灭,不如让他们在恐惧中学会自保。这才是最大的慈悲。”
林砚感觉喉咙发干。
他没有后退,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寸,那是把脖子往刀刃上送的姿态。
这个动作让艾德里安的剑尖下意识地顿了顿。
“慈悲?”林砚嗤笑一声,手里的炭笔在掌心的那块破擦布上飞快地划拉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我只是个写书的。在我笔下,从来不写什么全知全能的神,只写活生生的人。”
他在拖延时间,也是在寻找突破口。
视野里,那些缠绕在艾德里安身上的紫色线条正在剧烈波动。
借着地脉的共鸣,林砚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
不再是阴冷的修道院,而是一间富丽堂皇却气氛压抑的书房。
窗外大雨滂沱。
一个年幼的孩子缩在门缝后,看着那个曾经威严的老人——他的祖父,被一群激进的民众堵在门口辱骂。
烂菜叶砸在家族的纹章上,老人颤抖着试图解释什么,却被“背叛者”的声浪彻底淹没。
那孩子眼里的光,就是在那一刻熄灭的。
“霍恩海姆家族不是被遗忘的。”林砚盯着艾德里安那双充血的眼睛,语气笃定,像是念诵着某种判词,“它是被‘自由’这两个字压垮的。当‘自由’变成了暴民手里的石头,谁都可以是被砸死的那个。”
艾德里安的瞳孔猛地收缩,持剑的手腕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
“你痛恨当年的那些暴民,痛恨他们用愚昧逼死了你的祖父。”林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骤然加快,字字诛心,“可你看看现在的自己——你在制造谣言,你在煽动恐惧,你在逼着蒙德人去相信你编造的‘真相’。艾德里安,你正在变成当年逼死你祖父的那种人。”
“住口!”
艾德里安低吼一声,剑锋猛地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挥下。
就是现在。
林砚袖口一抖,那枚一直藏在暗袋里的、带着体温的纹章碎片滑入掌心。
他没有用来格挡,而是反手将其抛向身后石台上的那本古卷。
碎片撞击在摊开的书页上,清脆得像是一声叹息。
并没有预想中的弹开。
那枚早已磨损的鸢尾花纹章,在触碰到书页上那些伪造的丹心砂墨迹时,竟然像是水滴入海,荡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青金色光芒从书页深处透了出来,将那些狰狞的红色伪证轻轻托起。
地下室明明是密闭的,却突然起了一阵温柔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