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脆且单调的撞击声,穿透了弥漫在营地四周的腐草味,直硬地凿入林砚那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里。
他强撑着眼皮,视线越过篝火哔剥跳动的火星,落在了西格莉德那双因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栗的手上。
那卷名为《风灵祭仪考》的古卷在月光下铺展开来,羊皮纸的边缘蜷缩发黑,透着股被岁月腌透的陈腐气。
“你看这些纹路,林砚。旧日风灵不是消失了,它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眠。”西格莉德的指尖划过那一串如藤蔓般纠缠的祭祀文字,声音低沉而狂热,“它需要引子,一种未被这世界浊气污染的、最纯净的恐惧。小狼……他是天选的容器。塞莱斯特所谓的‘风罚’,不过是在帮他洗去凡庸的杂音。”
林砚没有搭话,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
他的视力在衰退,但在地脉感知的灰度世界里,古卷末尾那几行看似凌乱的批注却亮得刺眼。
那种运笔的速度,那种在转折处习惯性留下的微小勾挑……林砚的大脑像是一台生锈的精密仪器,吃力地转动着齿轮。
他在记忆的废墟中翻找,终于在某个被火光映红的片段里,抓住了阿尔杰农那首《灾难诗》的影子。
墨迹的质感一模一样,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冷光。
“这不只是学术研究,西格莉德。”林砚的声音沙哑,由于体力透支,他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偻,“你在照着别人的剧本演戏。这批注里的味道,和毁掉蒙德东哨站的火是一样的。”
西格莉德的动作僵住了。
林砚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一抹惊惶,但还没等他进一步试探,一阵冷风猛地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小狼不见了。
连带着消失的,还有林砚一直视若性命、记录着无数推演逻辑的焦纸笔记。
“该死……”林砚暗骂一声,撞开西格莉德的身侧,踉跄着冲入夜色。
他的心率跳得极快,地脉的律动在他耳中变成了杂乱的鼓点。
顺着那些在草叶间残留的、唯有他能看到的深紫色荧光,林砚一路追到了风起地南侧的断崖边。
月光下,十岁的哑童正跨坐在悬崖边缘,半个身子几乎悬空。
小狼那双原本木然的眼睛此刻被一种诡异的紫红充盈,他正粗暴地撕碎那些焦纸,将带着林砚鲜血与字迹的残页,一张张塞进那枚不断发出“叮铃”声的风铃腹腔里。
“小狼,停下。”林砚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息着。
冷风灌进肺里,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男童转过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类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林砚没有再往前走,他知道在这个距离下,自己这具虚弱的身体根本拉不住对方。
他闭上眼,任由地脉感知的反噬在脑海中炸开,强行从那段关于“龙灾孤儿”的沉重记忆里提取出最隐秘的一角。
“风若真能说话,它会告诉你,你父亲最后不是在咒骂那道风墙。”林砚轻声说着,声音在寂静的悬崖边散开,“他死在那个地牢里的时候,手一直抓着风漏进来的方向。他在喊你的名字,小狼。他让你去风里,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祭品,而是让你吹散心里的铁锈。”
男童狰狞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原本急促的风铃声像是被卡住了嗓子的鸟。
随着小狼浑身剧烈的一颤,那枚刻满了狰狞家徽的风铃脱手坠落,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响。
“哗啦”一声,风铃外壳剥落,露出的竟然不是内芯,而是一块闪烁着幽紫色电光的、布满深渊符文的金属残片。
林砚借着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反光,死死盯着小狼耳后。
在那里,皮肤之下隐约凸起一个极其微小的雷楔变体,正随着男童的呼吸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