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西风骑士团图书馆西翼,平日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松木味和干燥的纸灰气息。
今晚,这里的空气却粘稠得像是一锅煮沸后冷却的胶水。
丽莎去须弥进修未归,负责看守禁书区的是费尔南多,一个把胡子留得像拖把一样的老顽固。
“不管是代理团长还是异乡的作家,”费尔南多像一尊并不巍峨但足够碍事的石像,横在两排巨大的红橡木书架之间,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厚重的黄铜封皮书册,“《蒙德建城史》的原稿属于一级文物。按照骑士团条例,除非有大团长法尔伽的亲笔手令,或者是丽莎管理员的魔力印鉴,否则任何人不得查阅,更别提……”他嫌恶地瞥了一眼林砚沾满尘土的外套,“带出这里。”
琴上前一步,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刚要开口,林砚却抬手拦住了她。
林砚并没有看费尔南多,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那本被擦拭得甚至有些发亮的古籍上。
那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涌了上来——不是因为他在游戏里读过,而是前世为了深挖世界观,他曾对着这本书的电子扫描件熬了整整两周的夜,连那个负责扫描的美工在书页边缘留下的指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三页,第七行。”林砚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金属过载后的疲惫,“关于‘北风狼王’安德留斯的注脚里,抄写员把‘高塔的孤王’(Decarabian)拼错了。少了一个‘r’,变成了‘衰败的’(Decaying)。费尔南多先生,你每次擦拭那页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用指甲去扣那个墨点,对吗?”
费尔南多原本像铁钳一样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书,那个位置的皮革封皮确实因为长期的摩挲而比别处更薄一些。
这是只有真正日夜厮守这本书的人才知道的秘密癖好,也是那个拼写错误存在的绝对证据。
“你……”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防线在这一瞬间的认知碾压下崩塌了。
林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侧身从那个已经松动的缝隙中穿过,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
“把书给他,费尔南多。”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穿着绿色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
卡尔文,来自须弥教令院的巡林学者,也是丽莎的同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目光审视着林砚,像是在打量一只虽然没有元素力、却因为某种变异而格外危险的蕈兽。
“既然你能看见那些连我们都忽视的灰尘,或许你真的知道如何清理这座城市的污垢。”卡尔文从袖口取出一个精致的纯金天平,天平的两端不是托盘,而是两团悬浮的翠绿色光团,“但在你动笔之前,林先生,这是‘真言天平’。虚空系统虽然无法覆盖蒙德,但这东西依然能基于元素共鸣来衡量信息的‘重量’。如果你写下的东西带有欺骗性质,它会直接烧毁你的视网膜。”
这不仅仅是质疑,这是来自智慧国度的傲慢与威胁。
林砚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天平一眼。
“你可以把那个玩具收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惯用的钢笔,笔尖在羊皮纸上方悬停,“比起烧毁视网膜,我要付出的代价,你这种只懂等价交换的学者根本理解不了。”
他闭上了眼睛。
并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切断视觉信号的干扰。
体内的地脉感知力被他强行压缩成一条极细的线,像探针一样刺入周围浩如烟海的藏书之中。
这一刻,整个图书馆不再是书架的集合,而是一个庞大的、嗡嗡作响的信息场。
无数先人的低语、每一个墨迹背后隐藏的情绪波动,都在顺着这条线倒灌进他的大脑。
没有神之眼作为过滤器,这种原生的信息流就像是把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血管。
林砚的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几缕细红的血丝顺着眼白迅速攀爬,很快就染红了瞳孔的边缘。
他开始落笔。
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在死寂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不是在创作,这是在“铭刻”。
他需要重构那段被篡改的历史,需要用足够真实的细节去填补那些被“彼岸花”印记抹去的空白。
在这个唯心的世界里,单纯的文字是苍白的,除非——由于没有元素力作为墨水,他只能用自己的“东西”去填充。
记忆。
那些他在这个世界真实经历过的、带有强烈感官刺激的长期记忆,此刻被他当作了燃料,一点点剥离出脑海,注入笔下的文字中。
他在写那个雨夜。
那个在原著剧情中不存在,但在他的时间线上真实发生的,与琴一起背靠背躲避遗迹守卫追杀的雨夜。
那种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脊背的战栗感,那种泥土混合着铁锈的腥气,那种琴的后背隔着铠甲传来的体温……
每写下一个字,脑海中对应的那个画面就褪色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