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鲜活的色彩变成了黑白,原本清晰的触感变成了模糊的概念,最后彻底变成了一段只有逻辑没有情感的枯燥数据。
站在一旁负责研墨和递纸的莉兹,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位年轻的抄写学徒发现,林先生的字迹变了。
起初还是那种行云流水的飘逸,但随着书写的深入,笔锋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刻板,每一个转折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机械感。
那是失去了情感润色后的纯粹理性。
当时钟敲响凌晨三点的时候,林砚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最后一点墨迹在羊皮纸上晕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吓人的血丝,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那架号称能审判谎言的“真言天平”,自始至终都没有晃动一下,两团翠绿的光芒反而因为吸收了某种过于沉重的情绪而变得黯淡无光。
“完成了?”
琴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一直守在书桌旁,看着林砚像是献祭一样把这几页纸写完,那种莫名的恐慌感让她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林砚的手背。
林砚迟缓地转过头,看着琴。
他的视线在琴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确认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嗯。”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嗓子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一痛,下意识地想要缓和这压抑的气氛。
她想起了那个被林砚写进书里的雨夜,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柔的弧度:“刚才看你写那段逃亡经历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躲在岩石后面,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那是一个专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暗号,是她在极度紧张下说的一句蠢话,后来每次提起,两人都会相视一笑。
林砚愣住了。
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调取关于那个雨夜的所有档案。
时间、地点、风速、遗迹守卫的型号、琴当时剩余的体力值……所有的数据都在,清晰得像是一份尸检报告。
但是,那句话呢?
那个带着温度的声音,那个只有在特定情境下才会产生的颤抖尾音,那个能让他心脏漏跳一拍的瞬间……
哪里是一片惨白的空白。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一块脑组织。
林砚张了张嘴,看着琴那双充满期待和关切的灰紫色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逻辑告诉他那里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但他就是感知不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盲人在试图回忆彩虹的颜色。
“……雨太大,当时太吵了。”
林砚别过头,借着收拾笔墨的动作避开了琴的视线。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冷的墨水瓶时,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听清。”
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就被理解所取代。
她以为这只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恍惚,毕竟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承受极限。
只有远处的卡尔文,透过单片眼镜看着这一幕,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默默收起了并没有派上用场的真言天平,看向林砚的背影时,少了几分傲慢,多了一种看疯子的敬畏。
“费尔南多,”林砚站起身,将那叠仿佛还在发烫的羊皮纸推到书桌边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迷茫从未存在过,“这是《蒙德新纪》的序章原稿。剩下的装订工作,你应该比我更擅长。”
老图书管理员看着那叠纸,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任何关于规矩的废话。
他只是沉默地戴上了白手套,拿起特殊的防腐丝线和打孔锥,像是对待一位刚逝去的君王般,慎重地拿起了第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