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涂蜡丝线穿透纸背的细微声响，最后一枚黄铜铆钉被稳稳敲入书脊。
费尔南多摘下那副被他视若珍宝的白手套，指腹轻轻摩挲过封皮上烫金的《蒙德新纪》四字。
老人的动作停顿了很久，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角的皱纹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这哪里是史书……”老图书管理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里封存的某种东西，“没有神迹降临时的圣咏，也没有骑士挥剑时的光效修饰。这里面只有粮草调配的算术题、城墙加固的泥灰配比，还有那些甚至不配拥有姓名的士兵死前的呓语。”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松弛的面颊滑落，在即将滴落到封面的瞬间，被他慌乱地用衣袖截住。
“这比任何赞美诗都要震耳欲聋。”费尔南多退后半步，对着那本放在桃花心木桌上的薄册子，深深地弯下了腰，“这是神迹缺席后的凡人史诗。”
林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些发凉。
体内的虚弱感像潮汐一样一波波涌上来，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老人的举动，心中毫无波澜。
那种理应因为被认可而产生的欣慰感，似乎连同刚才的墨水一起，被抽离出了身体。
“林砚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图书馆凝滞的空气。
红色的身影像是某种不受控的小型炮弹，咚的一声撞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可莉背着那个总是晃晃悠悠的小书包，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渔人吐司，显然是趁着阿贝多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可莉，这里不能大声……”
琴刚想制止，但那个红衣小女孩已经冲到了书桌前。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任何新奇的东西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莉好奇地踮起脚尖，伸出沾着面包屑的小手，在那页尚未完全风干的扉页上戳了一下。
就在指尖触碰到墨迹的瞬间，变故陡生。
“呀——！”
可莉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叫。
她那双原本充满好奇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直到撞进林砚即使虚弱却依然第一时间伸出来的臂弯里。
“呜……好重……好黑……”可莉把脸死死埋进林砚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林砚哥哥，天塌下来了……还有好大好大的风，那是坏龙掉下来的声音……可莉害怕……”
林砚的手掌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眉头微皱。
地脉共鸣。
这本书是用他的记忆与地脉感知力“写”成的，对于拥有精灵血统且感知力超群的可莉来说，这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个被压缩的高压信息包。
她摸到的不是纸，而是那个暴雨夜里，特瓦林坠落时产生的、足以碾碎普通人意志的绝望压迫感。
这也侧面印证了，这本书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死物，它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
琴快步走上前，将处于惊恐中的可莉抱了过来，低声安抚了几句后交给赶来的骑士带走。
随后，她转过身，对门外的守卫点了点头。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响起。
两名骑士押解着一个身穿破损长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伊莲娜，那个在地下遗迹叫嚣着“神弃论”的疯女人，此刻虽然成了阶下囚，但眼神依旧充满了一种病态的狂热与不屑。
“让我看什么？看你们如何伪造神的旨意吗？”伊莲娜冷笑着，手腕上的镣铐哐当作响。
“看清楚，救了你的不是神，是人。”
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按住伊莲娜的后颈，强迫她的脸贴近那本摊开的书册。
伊莲娜原本还在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但当她的视线被迫聚焦在第三章关于“暗巷防线”的记录上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上面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段段冷冰冰的数据：西风骑士团预备役在没有任何元素力支援的情况下，利用废弃的风车叶片搭建了十七道临时掩体；平民自发组织的运输队在魔物潮的缝隙中，徒步三十公里运送了四百桶饮用水；还有那些详细到令人发指的伤亡名单和物资损耗表。
这种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的“真实”，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那一套“人类离了神就无法生存”的虚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