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迅速蹲下身,借着整理长筒靴系带的动作,将那张瞬间因为惊惶而有些失控的脸庞埋进了阴影里。
他的手指死死拽着皮革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像是在对这种残忍的剥离进行无声的抗议。
“是啊,”过了好几秒,直到那股心悸感稍微平复,林砚才重新站起身,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那晚的星星很亮。”
他在撒谎。对着这个世界上最信任他的人。
琴并没有察觉异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退后半步,给即将远行的旅人留出空间。
就在林砚准备翻身上马时,一只干枯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卡尔文不知何时站在了马厩的阴影处,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林砚布满血丝的双眼。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那张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网格上继续撒谎。”这位须弥学者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你的眼底有‘离散纹’,那是灵魂频率正在衰减的征兆。你透支的不仅仅是记忆,是‘存在’本身的锚点。”
林砚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拿着这个。”卡尔文将一张折叠得皱皱巴巴的草稿塞进林砚的掌心,那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炼金公式和草药结构图,“这是我早年在教令院关于‘生离散’课题的废弃草稿。虽然被列为禁忌研究,但听说璃月的不卜庐有一位叫做白术的药师,对这种能够修补灵魂裂隙的方剂颇有心得。”
林砚握紧了那团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感知稍稍落回了实处。
“多谢。”
“别死在路上,记录者。”卡尔文松开手,冷淡地转过身,“毕竟能读懂地脉哭声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翻身跨上那匹枣红色的战马。
视线拔高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站在城门口送行的琴。
晨风吹起她蓝白色的披风,那张熟悉的面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她在龙灾最绝望的那一刻,眼泪究竟是从左眼还是右眼流下来的。
记不清她力竭倒下时,眉头那道细微的折痕究竟是怎样的弧度。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细节,此刻就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墨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模糊,最终变成一团只有概念没有实体的色块。
恐惧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继续看着她,是不是连“琴”这个名字对应的意义也会最终消失?
“驾——!”
林砚猛地挥动马鞭,甚至没有再敢看第二眼。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生风般冲出了蒙德的城门。
在这个看似充满希望的清晨,这位被誉为英雄的记录者,却像是一个被某种看不见的怪物追赶的逃兵,仓皇地逃离了他曾用生命守护的城市。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蒙德城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随着战马的狂奔,空气中湿润的草木香气逐渐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干燥、夹杂着岩石尘埃的味道。
前方的地平线上,地势开始起伏,连绵的山脉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隐约可见的石门轮廓,正如同一只巨大的岩石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这匹闯入的孤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