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刻晴拉开一张条凳，动作虽轻，但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深夜里依然有些刺耳。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独臂老人，被人喊作老石。
他没抬头，左手熟练地提着一只紫铜大壶，滚烫的开水冲进粗瓷茶碗里，激起一股带着苦涩回甘的雾气。
“两位，夜深露重，喝口热的。”
老石走到桌边，并没有像寻常店家那样轻拿轻放，而是手腕猛地一沉，那只盛满滚水的茶碗带着风声，重重地“咄”一声磕在了林砚面前的木桌上。
这一磕力道极大，若是换作常人，凭着本能也会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肌肉紧绷，或是下意识地回撤手指。
但林砚的手放在桌面上，纹丝未动。
直到茶水因震荡泼洒而出，滚烫的液体漫过他那焦黑的手背，渗入尚未结痂的裂口，他才像是刚接收到痛觉信号一般，迟缓地将手往后缩了半寸。
神经传导延迟。
这是过度透支地脉感知后的典型后遗症。
林砚看着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肿，心里那杆秤不由得沉了几分。
之前为了在起重机下活命，他强行剥离记忆透支了未来的三秒，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台信号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外界的任何刺激传入大脑都要慢上半拍。
这不仅仅是痛觉的迟钝，更是对危险感知的丧失。
他对面的刻晴正要去拿帕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这位玉衡星的目光如针尖般锐利，扫过桌上那滩水渍，又落在林砚那只毫无反应的右手上。
她在码头上亲眼见过林砚是如何预判了深渊刺客的必杀一击，那种反应速度和此时连一杯茶都躲不开的迟钝，形成了令人心惊的割裂感。
如果是伪装，这代价未免太大；如果不是伪装……
“别动，那水里有老石加的驱寒草乌，若是渗进伤口深处，这只手以后怕是连笔都握不住。”
一道温软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茶摊后的竹帘内传出。
走出来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腰间挂着一枚刻着“不卜庐”样式的木牌。
她是云苓，常年在绯云坡这一带义诊的学徒。
云苓动作利落地坐下，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用一把银剪刀挑开了林砚手上那截被血水浸透的临时绷带。
随着焦黑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一股难闻的焦糊味瞬间冲淡了茶香。
“经络逆行，火毒攻心。”云苓皱着眉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黑陶罐，用竹片挑起一坨灰褐色的药膏，“这是‘镇脉散’，加了层岩巨渊特产的寒铁矿粉，抹上去会很疼，甚至会有幻听，忍着点。”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平静。
当那带着刺鼻硫磺与矿物气息的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一种仿佛无数蚂蚁啃噬骨髓的剧痛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却硬是一声没吭。
这种疼反而是好事，说明神经还没彻底坏死。
老石此时拿着抹布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眼神看似浑浊，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