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无尽。
这是李存孝此生见过的，最令他感到恐惧的“无穷无尽”。
四面八方，仙宗修士的飞剑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深渊魔物从每一道裂缝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永不退却。他杀了一千，涌来一万；杀了一万，涌来十万。禹王槊已斩至卷刃，双臂酸痛麻木，杀意却越燃越烈。
杀！杀！杀！
唯有杀戮，才能平息这无尽的敌潮！
唯有杀尽眼前之敌，才能护陛下周全！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追杀的雨夜，四周尽是刀光剑影，无处可逃，无人可依。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想杀他的人，先一步杀死！
“李存孝！”张飞的怒吼在耳畔炸响，将他从某种恍惚中惊醒。
他猛然回神。
眼前哪有仙宗修士、深渊魔物？只有沸腾的暗红熔岩，以及熔岩中无数翻涌的、扭曲的、如同千万张人脸般的诡异气泡。他方才奋力劈斩的，分明是那些从岩浆中翻涌而出的气泡，每斩破一个，便炸开一团迷离的血色烟雾，又幻化成更多的敌人，循环往复，无有穷尽。
“你他娘的中招了！”张飞额头青筋暴跳，他虽未如李存孝那般深陷杀戮迷狂，但之前也劈碎了不知多少幻影，“越杀越多！这鬼地方，杀意就是它的养料！”
李存孝握槊的手微微颤抖。他方才分明已杀至力竭，此刻清醒过来，才发觉体内真元并未消耗多少，但神魂层面，却有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满足。
仿佛杀戮本身，就是他最深层的渴望。
他抬头，望向周问。
周问自火海中走出，周身皇道龙气稳定流转，衣角纤尘不染。他并未出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两名猛将。
“现在明白了？”他问。
李存孝喉头滚动，艰难点头：“末将……明白了。这幻境，最擅长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那股……执念。末将的执念，是杀。杀尽敌，护住主。这执念救过末将的命，此刻，却险些要了末将的命。”
“执念非错。”周问缓缓道，“然执念太过，便成心魔。杀敌护主，乃将军本分；但若沉溺杀戮本身，将护主之道扭曲为只知杀戮的‘瘾’，便是入魔。”
他抬手，一指点在李存孝眉心。
皇道龙气如温水般涌入，抚平其神魂中那些因过度杀戮而被点燃的躁动与戾气。
“记住，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的槊，是为守护而挥，非为杀戮而挥。”
李存孝深吸一口气，闭目，再睁开时，眼中那股因杀意而泛起的血丝已然褪去大半，恢复清明。他郑重抱拳：“陛下教诲，末将铭记。”
周点点头，转向张飞：“翼德，你呢？”
张飞挠头：“俺……俺好像没啥执念？方才就是想揍那些幻影，揍着揍着，就觉得不对劲——俺揍了这么久，这帮杂碎怎么还不跑？再怂的兵，被砍翻几百个也该知道怕了啊！这不合理！于是俺就停了手，开始骂娘。”
周问唇角微扬，未再多言。
“继续走。”他转身，率先踏入更深的迷雾。
迷雾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温度，没有方向。
甚至连自己是否存在，都需要反复确认。
周问伸手，看不见五指。他张口呼唤，发不出声音。他试图运转灵力，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尝试感应身后的张飞与李存孝，神魂链接如同断线的风筝，空荡荡没有回音。
他尝试感应掌心的两枚界钥，那熟悉的生机与死寂，此刻都沉寂如死物。
只有虚无。
亘古不变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这就是寂灭。
不是死亡。死亡尚有痛苦、有不甘、有回忆；寂灭什么都没有，连“无”本身，都没有。
周问盘膝坐下。
他开始回忆。
回忆幼时饥荒年月的树皮与观音土，回忆父皇临终握着他的手，回忆登基那日的大雪，回忆第一次召唤出姜子牙时的惊愕与狂喜，回忆与赵雪芙大婚时的红烛，回忆气运金龙第一次腾空而起的龙吟。
回忆每一个战死的将士，每一个饿死的饥民，每一个为皇朝燃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魂。
回忆他的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虚无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话语，是某种更原始的、源自神魂本能的波动。
那是李存孝。
他在崩溃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发出的求救。
周问睁开眼。
虚无依旧，但他的目光已穿透虚无。
他抬手，掌心那枚代表皇权、代表责任、代表他绝不妥协的“皇道龙气”印记，在这片理应压制一切法则的寂灭之地，缓缓亮起微弱却坚定的金光。
他开口，声音穿透死寂：
“李存孝，醒来。”
“朕在此。”
声音落下的刹那，虚无崩裂！
仿佛一块落入冰湖的烙铁，以周问为中心，金色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那些裂纹并非破坏，而是“定义”——重新定义这片被剥夺了属性的空间！
这是朕的疆土！
朕说，此处应有光！
嗡——！
一束金芒撕裂黑暗！
李存孝单膝跪地，周身颤抖，七窍皆有血迹渗出。他刚才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当那束金光照在他身上的刹那，他猛地抬头，眼中那种濒临崩溃的茫然与恐惧，被某种更坚韧的东西取代。
“末将……”他声音嘶哑，“末将险些……找不到自己了。”
“你找到了。”周问伸手，将他拉起，“朕看到你了。”
李存孝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张飞的身影也从崩裂的虚无中浮现。他倒是没受太大影响，只是有些烦躁地四处张望：“这破地方，安静得让人发毛！俺宁可跟一万个敌人对砍，也不想再待这儿一息！”
“此处考验的，非杀伐，非权欲，而是存在本身。”周问望向寂灭火境破碎后，逐渐显现的真实景象，“是对‘自我’的终极叩问。”
前方，幻境核心，终于展露真容。
那是一片凝固的、寂静的、呈现诡异灰白色的“火海”。
火焰呈液态，如同粘稠的水银，保持着奔涌的姿态，却纹丝不动。火海正中，是一棵早已死去的、完全由黑曜石与熔岩结晶构成的巨树，树冠伸展，遮蔽穹顶，每一根枝丫都垂落着粗大的、流淌着暗红色光纹的金色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