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沉默地听着大周君臣争论。
他没有催促,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为自己那七批全军覆没的先遣队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即将风化千年的古老雕塑。
周问看着他。
看着这位万古帝君周身那些断裂的因果线,看着他那看似巍峨、实则已在崩溃边缘的气息,看着他掌心那枚不断旋转、传出亿万魂灵哀哭的幽冥界钥。
然后,周问开口:
“帝君。”
帝君抬眸。
“你的诚意,朕看到了。”
“三枚幽冥本源印记,朕收下。轮回总纲,朕收下。上古战场遗迹坐标,朕也收下。”
他一顿。
“但真墟之行,何时去,谁人去,去做什么——由朕决定,不由你。”
帝君沉默一瞬,点头。
“理应如此。”
“第二,”周问继续,“帝君需承诺,探查队若自真墟归来,所获一切情报、资源、界钥——归属权皆归大周。幽冥不得以任何理由索要、分享、或干涉处置。”
帝君再点头。
“可。”
“第三,”周问直视他那两团漩涡般的眼眸,“帝君需如实告知,你为何如此确定,四钥共鸣可撕开真墟缝隙?”
“以及……”
“你究竟是真想阻止大寂灭,还是只想在临死前,拉着朕和整个大周,为你千万载的袖手旁观……陪葬?”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张飞、李存孝下意识握紧兵刃。
卫青投影微微前倾。
诸葛亮羽扇停摇。
贾诩眼中幽光闪烁,数道无形魂丝已然无声无息缠绕上帝君周身那些断裂的因果线。
帝君却没有任何怒意。
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燃矮了一截。
然后,他开口:
“陛下问,本君为何如此确定四钥共鸣可撕开真墟缝隙。”
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前——那里,隔着那团幽暗的轮廓,隐约可见一枚与他掌心那枚幽冥界钥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布满了裂纹的灰色晶体。
“因为千万年前,本君……也曾踏入过真墟。”
“彼时,本君尚非帝君,不过是幽冥界一名资质平平的轮回士。”
“是祂,在收割前一轮大寂灭时,遗漏了真墟外围一处小小的裂隙。”
“本君自那裂隙爬进去,偷出了幽冥界钥的雏形碎片,融合炼化,这才有了后来的帝君之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但本君也付出了代价。”
“祂的‘气息’,从此与本君神魂纠缠。千万年来,本君不敢踏出幽冥半步——非不愿,实不能。任何阳世的气息,都会让祂留在本君神魂中的那缕‘观测烙印’苏醒,让本君再一次……直面那不可名状的恐惧。”
他抬起那双漩涡般的眼眸。
“陛下问,本君是否想拉着大周陪葬。”
“本君可以答——是,也不是。”
“是者,本君确实需要大周的力量,需要陛下身负的两枚界钥,需要那支能够踏入真墟的探查队。”
“不是者,本君想要的,从不是陪葬,而是……换一种死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周身那些断裂、枯萎、正在加速崩解的因果线。
“千万年来,本君守着这轮回,看着故友一个个被钉杀、被烹煮、被活埋。”
“本君告诉自己,这是生存之道,这是无可奈何。”
“本君甚至说服自己,只要轮回还在,他们的死便不是毫无意义——他们的灵魂本源被收割,但躯壳化作界钥,镇守裂缝,至少护住了七界亿兆生灵……”
“但陛下。”
他抬头。
“火神的残念告诉您,当年青帝曾向他求援,他拒绝了。”
“他未曾告诉您的是——当年本君也曾收到火神的求援。”
“本君,也拒绝了。”
帝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本君拒绝的理由,与火神当年拒绝青帝的理由,一模一样。”
“——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幽冥界还在运转,其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然后,火神死了。”
“然后,海皇死了。”
“然后,岩祖死了。”
“然后,本君发现,下一个……轮到我了。”
他闭上那双漩涡般的眼眸。
“陛下问本君,究竟想做什么。”
“本君想……”
他顿了顿。
“想在本君这千万年懦弱、自私、苟且偷生的履历上,最后……做一件不懦弱、不自私、不苟且偷生的事。”
“哪怕这件事,唯一的作用,只是让本君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哪怕为此,要赔上本君这残躯、这帝位、这千万载攒下的全部家底。”
他睁开眼,直视周问。
“所以,陛下。”
“本君的条件,您尽可驳回;本君的请求,您尽可拒绝;本君这枚幽冥界钥,您若看不上,尽可掷还。”
“但本君最后那句话,请您务必相信——”
“大寂灭,真的提前了。”
“留给诸天万界的时间……不多了。”
殿内,死寂。
良久。
周问起身。
他缓步走下丹墀,走到帝君面前,站定。
他比这位万古帝君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
他伸出手。
“帝君诚意,朕已尽知。”
“合作,朕允了。”
“但探查队一事,需待大周完成三件事。”
帝君抬眸。
“第一,朕需养好这伤。三成本源不可逆,但至少让朕恢复到能动用界钥、斩出三剑的程度。”
“第二,朕需夺回那枚火之钥,或至少确定焚天上人已彻底被深渊吞噬、此钥无法再被他利用。大周不持三钥,不入真墟。”
“第三……”
周问顿了顿。
“朕需知,真墟之内,究竟有什么。”
“帝君千万年前那次偷渡,究竟看到了什么,让您恐惧至此,千万载不敢踏出幽冥半步。”
帝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