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阁。
气运金池的氤氲云雾,较之七日前,浓稠了近三成。
两千三百丈金龙盘踞于池心上空,鳞甲间流转的金芒已褪去初晋升时的躁动,沉淀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泽。它半阖龙目,呼吸悠长,每一次吐纳,都将海量气运精粹反哺给下方那九层阁楼。
凌烟阁第九层。
周问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平稳如静海。
七昼夜闭关,他体内那因燃烧本源而近乎干涸的经脉,已被皇道龙气重新温养浸润。虽无法弥补那三成永久损耗,却已稳固在“可全力出剑三次”的临界点。
赵雪芙立在他身后三尺处,双手结印,指尖流转着九道纤细如发丝的金色光丝。
光丝的另一端,连接着周问脊背九处大穴。
每一道光丝颤动,周问眉心的暗金龙纹便随之明灭一次。那是皇道龙气与九窍玲珑道韵的共鸣,是帝王本源与辅臣道果的共振。
她已这样站了三个时辰。
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泛白,但手中印诀始终稳定如初。
良久。
周问睁开眼。
“够了。”
赵雪芙收印,九道光丝缓缓自他脊背抽离,化作金粉消散。她身形微微一晃,扶住身旁玉柱才站稳。
“陛下经脉已复七成,只需再温养半月,当可恢复至‘可斩三剑’全盛状态。”
周问颔首,却未言谢。
君臣之间,到了这份上,谢字太轻。
他垂眸,摊开右掌。
掌心,三枚界钥静静悬浮。
青木生机盎然,深渊暗红暴烈,幽冥灰白死寂。
三色光芒交织缠绕,却始终泾渭分明,无法真正融合。每一次彼此接触,都会激起细微的能量涟漪,如三个互不相让的古老魂魄,在他掌中无声对峙。
“七日了,”周问淡淡道,“它们依然不愿彼此靠近。”
赵雪芙轻声道:“陛下,三钥分属三位帝君遗骸所化,生前未必是盟友,甚至可能是敌手。青帝仁厚,深渊暴虐,幽冥阴郁……这千万载的恩怨,非七日可化解。”
她顿了顿。
“但臣这七日以九枝托运温养陛下经脉时,曾尝试以气运为桥,引导三钥能量短暂交汇。”
周问抬眸。
赵雪芙双手结印,指尖再度浮现那九道金色光丝。这一次,光丝末端缠绕上三枚界钥,轻轻牵引。
青木之钥缓缓溢出一缕翠绿光雾。
深渊之钥不甘示弱,渗出暗红火焰。
幽冥之钥冷漠地释放出灰白死气。
三色能量在九道光丝编织的金色网络中央相遇,剧烈排斥、灼烧、侵蚀……然后,在即将湮灭的刹那,竟勉强交融成一缕浑浊的、闪烁不定的灰色光焰。
那光焰只存在了半息,便轰然崩散。
但周问看清了。
那灰色光焰崩散前,微微偏向了——
西方。
不是正西。
是偏北一十七度的西。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大周边境舆图。
那坐标,他七日来已看过无数遍。
赤炎界与青木界交界处,一片被战争遗弃、被时间遗忘、被两界生灵共同视为禁忌之地的古战场废墟。
比起凌烟阁的静谧,天工院今夜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目。
许远蹲在一座刚刚搭建完成的试验法阵边缘,须发已被电弧燎去半边,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法阵中央那枚悬浮的灰色玉简,瞳孔中倒映着繁复如星海的符文轨迹。
那是《幽冥轮回总纲》第一章的逐字解析投影。
“成了!”韩令坤从法阵另一头探出头来,满面烟尘,眼白亮得瘆人,“许尚书,您看这道‘魂膜’结构——它以轮回法则为骨,死气为肉,但核心驱动,竟然是生机!”
许远没答话。
他伸手,探入法阵边缘那被命名为“灵魂防护法器·初号”的灰白色光罩之中。
光罩微微一荡。
他的手掌完好无损。
但许远分明感知到,自己那只手的“存在感”被削弱了。不是痛,不是麻,是魂魄与肉身的连接,在这一瞬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隔开了三成。
他抽回手,低头看着掌纹间残留的淡灰色光屑。
“防御成功。”
他顿了顿。
“代价是魂魄与肉身的同步率下降。戴久了,人会失忆、痴呆、甚至魂魄离体。”
韩令坤脸上的兴奋凝固了。
“那这……”
“改进。”许远将那枚尚不成熟的初号法器从阵心取下,放入寒玉匣,推向桌角,“这不是给活人用的。至少,不是给前线将士用的。”
他转身,走向另一座法阵。
那阵中,镇压着一枚暗红如凝固鲜血的晶体。
深渊火种母种·样本丙。
“这个呢?”韩令坤跟上来。
许远指着法阵外围那三道以《轮回总纲》死气符文重写的净化环阵,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
“火种的‘侵蚀性’被压制了八成。”
“剩下的两成,无法净化,但可以用‘幽冥死气’中和——不是消除,是染色。”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阵中,那枚暗红晶体表面,缓缓爬上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的纹路。
纹路所过之处,晶体那暴戾狂躁的能量波动,竟渐渐平复下来,化作一种诡异而平稳的……
死寂。
“染成我们的颜色,”许远看着那枚半红半灰的火种,“然后用它去骗深渊的魔物。”
“这是……”韩令坤倒吸一口凉气,“间谍?”
许远没有答话。
他望着那枚被“策反”的火种,想起今晨贾诩派人送来的那封密函。
密函上只有一行字:
——北境缺诱饵,需深渊认证的“自己人”。
他把这行字和眼前的火种放在一起。
然后,他对韩令坤说:
“三日内,我要见到第一枚可投入实战的‘深渊伪装信标’。”
韩令坤领命而去。
许远独自站在灯火通明的天工院深处,低头看着自己那仍残留着灰白色光屑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本土当一介工曹小吏时,曾奉命修复一座被洪水冲垮的石桥。
那时他想的是,桥要修得够宽,够结实,让两岸的百姓平平安安走过去。
现在他想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