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阵的光芒,在贾诩幽深的瞳孔中明灭不定。
他独坐于镇漠城东北角一座不起眼的货栈密室,面前摊开着七份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结论的情报摘要。
窗外,是镇漠城永不熄灭的防御灯火。
更远处,是那道吞吐着硫磺与恶风的深渊裂缝。
而在他神识笼罩范围内,那座由幽冥界派来协防北境的军营,今夜格外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他抬手,指尖缭绕一缕幽光,点在第三份情报上。
【幽冥协防军·第七营·三日巡防记录】
——昨夜子时,该营斥候小队以“追剿渗透魔物”为由,偏离预定巡逻路线,深入镇漠城东侧三十里处荒山。
——逗留时间:两刻钟。
——行为轨迹:于荒山最高点停留,朝向皇城方向,疑似进行某种持续性观测。
——返回后,队长日志记录为“未发现魔物踪迹,归营”。
贾诩没有批注。
他继续点开第四份。
【谛听·北境分部·能量波动监测简报】
——昨日申时至酉时,镇漠城地脉节点出现三次极轻微、极隐晦的异常扰动。
——扰动频率、振幅、波形,与幽冥界轮回法则驱动大型阵法时的“预扫描”特征,吻合度高达87%。
——扰动源头定位:幽冥协防军第七营驻地。
贾诩依然没有批注。
他点开第五份。
这是他的影卫,在三日前潜入幽冥协防军辎重队,从一名醉酒冥将行囊中“借阅”半时辰后归还的一份——
残缺的地脉图。
图上,镇漠城方圆五百里的地脉走势、节点密度、阵法基座位置……
标注得比他手里的大周官方舆图,还要精确三分。
贾诩终于放下指尖。
他闭上眼,将七份情报在脑海中拼合成一幅完整的、不言自明的拼图。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洞悉猎物藏身处后,从容调整陷阱簧片的……平静。
他提笔。
在空白玉简上,刻下四行密文。
【北境·幽冥第七营·疑似越权测绘地脉】
【目的待判:1.防务需要2.自主避险规划3.第三方授意】
【建议:不拆穿,不阻挠,留痕归档,持续监控】
【待其图成日,吾饵亦熟时】
落款。
封缄。
他抬手,玉简化作一道幽光,遁入传送阵,向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贾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幽冥第七营的营地灯火,不知何时已熄灭大半。
唯有一座不起眼的偏帐,仍亮着微光。
帐帘紧闭。
帘缝间,隐约可见一道纤瘦的、负手而立的黑影。
那黑影正抬着头,朝向皇城方向,一动不动。
贾诩看着那道黑影。
黑影没有察觉。
良久。
贾诩收回目光。
他转身,重新没入密室最深处的阴影。
灯火,熄了。
开元京,皇极殿,卯时五刻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总是最浓稠。
周问坐在龙椅上,掌中握着贾诩那枚刚刚送达的密报。
他没有问“幽冥帝君知否”。
也没有问“是否需当面对质”。
他只是将那枚玉简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然后抬眸,看向阶下列候的诸葛亮。
“丞相,星海商会……查到了多少?”
诸葛亮羽扇轻摇,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回陛下,臣与文和联手追查七日,所得线索如下——”
他抬手,一幅由无数情报碎片拼凑而成的势力轮廓图,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星海商会,自称为‘跨越多界、绝对中立、只问利益不问立场’的超级商业组织。”
“其活动范围,以臣目前掌握的情报推测,至少覆盖三十七个已知界域,包括部分连大周都尚未探明的荒芜边境。”
“其交易品类,涵盖天材地宝、功法秘籍、法则碎片、界域情报,甚至——”
诸葛亮顿了顿。
“——活体深渊领主幼崽,以及‘已陨落帝君’的遗骸残片。”
殿中,空气微微一滞。
周问没有表情。
“其核心成员构成,目前无法确知。但从谛听截获的通讯片段分析,该组织内部存在森严的等级体系:见习跑商、三级执事、二级执事、一级执事、大执事、商会首座……每级权限与情报开放程度呈指数级跃升。”
“与我方通讯者,自称三级执事。按等级推算,其在商会内地位约等于……中型界域分部的中层主管。”
“而这样的人,手握着关于‘真墟防御漏洞’的情报。”
诸葛亮收起轮廓图,望向周问。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问颔首。
“这个‘三级执事’,选在我方与幽冥盟约缔结、限制器落下、火之钥待夺的三重敏感节点,精准致电皇城。”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兜售商品,不是拉拢合作,而是——”
“‘恭喜大周皇帝陛下,获得棋盘观察者资格。’”
“他知晓棋盘,知晓真墟,甚至知晓‘观察者’这一连幽冥帝君都未曾提及的隐秘概念。”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种面对未知时的、冷静的警觉。
“他所图者,绝非区区一笔交易。”
“他是在——”
“投石问路。”
周问听完。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三枚悬浮的界钥,看着它们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静静流转的三色幽光。
青木的生机。
深渊的暴烈。
幽冥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