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望着那封国书,望着那个不带任何威胁、任何试探、任何算计的——
“来吗”。
良久。
他闭上那双漩涡般的眼眸。
周身断裂的因果线,在这刹那,竟微微止住了枯萎。
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枯骨摩擦。
“来。”
无尽虚空的真墟外围七道锁链,静静贯穿虚无。
锁链尽头,那座庞大到超乎一切感知极限的建筑残骸深处——
那双由亿万星辰碎光凝聚的眼睛,缓缓睁开。
祂“望”向某个遥远的坐标。
那里,三枚微弱的、却在祂感知中异常刺眼的光点——
正在缓慢地、主动地、超出一切预设剧本地——
彼此靠近。
不是为敌。
不是为战。
甚至不是为求生。
那光点中央,传递着一种祂三百年任期以来——
从未在协议覆盖区域内,观测到的信息素。
祂沉默了。
那亘古不变的、如同星辰运转般的淡漠意志深处——
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
涟漪。
不是愤怒。
不是警惕。
甚至不是兴趣。
那是一种连祂自己,都未曾定义的——
期待。
祂阖上眼。
但那七道锁链表面,亿万道推演符文的运转速度,悄然放缓了一丝。
不是放弃计算。
是……
暂停剧本。
等待开幕。
晨光穿过九重禁制,在凌烟阁顶层铺开一地碎金。
这是大周立国以来,凌烟阁第一次对外人开启顶层。也是第一次,同时迎来两位“非臣属”的座上宾。
周问坐于主位。茶案是寻常檀木,茶具是寻常青瓷,茶水是户部郑畋亲自送来的青禾灵茶,产量极少,连卫青都只分到二两。他没穿朝服,一袭玄色常服,袖口卷至腕际,露出那道因燃烧本源而永久黯淡了三分之一的暗金龙纹——如一道收鞘的剑痕。
左首席,幽冥帝君。
他没有再以那团不可直视的幽暗轮廓示人。今日的他,是一道可以被目光凝聚的、清瘦而疲惫的老人身影。灰白长发以一根骨簪束起,深衣宽袖,颜色是幽冥界独有的渊灰色,乍看如雾,细看之下衣料每一寸都在缓慢流动着无数细密哀哭的魂灵丝线。他垂眸,望着茶案上那杯尚未动过的青瓷盏,沉默如石。没有死气外溢,没有帝君威压。他就那样坐着,像一个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还没分清今夕何夕的迟暮者。
右首席,金煌。
他穿着仙宗长老法衣——不是代宗主的赤金冠服,而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玄青道袍,领口磨出了毛边。那是他筑基期时第一次随师尊出征穿的旧衣,三百年了,袖口那道被火毒灼穿的焦痕还在。他坐得很直,脊背如出鞘剑,肩线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腕裸露在袖缘之外,那道暗红色的深渊纹路已蔓至小臂中段,纹路边缘细密的血丝正缓慢、不可逆地向肘部攀爬,如同一株寄生藤,一寸寸蚕食残存的青白石质。他没有遮掩,甚至没有以灵气压制。他就那样将这道“叛徒烙印”坦陈于茶案之上,坦陈于帝王与帝君的注视之下,也坦陈于自己。
周问没有看那道烙印。
他低头,提壶,斟茶。第一杯推向帝君,第二杯推向金煌,第三杯置于自己手边。茶香袅袅。
三个人,都没有碰杯。
帝君看着那盏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枯井落石:“陛下可知,幽冥轮回总纲第十二章记载着一种名为‘因果嫁接’的禁术。施术者可将自身背负的业果、诅咒、宿命之敌转嫁于血亲、弟子、乃至素未谋面的后人。”
他顿了顿:“当年青帝求援,本君若动用此术,将‘祂’留在我神魂中的观测烙印转嫁于任一幽冥子民,便可踏出幽冥与他并肩一战。本君没有。本君将那章禁术亲手焚了,然后闭关于九幽最深处,听着他的哀嚎,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
茶案上一片死寂。
金煌依然没有抬头,但他搁于膝上的左手,指节缓缓收紧。
周问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开浮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帝君说这些,是想换什么?”
帝君沉默良久:“换陛下信本君。今日这场盟约,不是幽冥依附大周,不是帝君向帝王称臣,是本君与陛下平等的合作。”
周问看着茶案中央那杯帝君尚未动过的茶,缓缓道:“平等的合作,须有平等的筹码。帝君出什么?”
帝君抬手。他那由纯粹死气凝聚、触感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灰白色光纹浮现,化作一卷巴掌大小、边缘燃着幽火的骨简,悬浮于茶案中央,与三盏青瓷杯呈鼎足之势。
“此乃《幽冥轮回总纲·第十三章·禁忌篇》。当年本君焚掉的第十二章是‘嫁祸于人’,这一章是‘代人赴死’。”他望着那卷骨简,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施术者可将他人命中注定的死劫、因果线的断裂点、乃至被‘祂’标记的收割优先级全数转移至自身。代价是施术一次,道果崩解三成;三次之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殿中呼吸声都停滞了。
金煌终于抬头,望着那卷骨简,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抑制的震动:“……这是当年你欠青帝的。你为什么不……”
帝君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周问:“本君当年不敢。如今敢了。因为本君欠的旧账太多,还一笔是还,还十笔也是还,不如挑最疼的那笔先还。”
他将那卷骨简推向周问一侧:“此章秘术,幽冥独有。本君三百年未传任何人,连嫡系弟子都不曾授。今日献于陛下,不是筹码,是本君与陛下‘平等合作’的第一笔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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