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吴心怡站在中山北路的巷口，望着那间隐藏在榕树后的紫藤茶室。雨水顺着暗红色的砖墙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特意穿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风衣，戴了顶鸭舌帽，像个蹩脚的侦探。从家明的高级公寓出来时，她谎称要去工作室处理急件——这是她第一次对家明说谎，手心到现在还在冒汗。
推开茶室厚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沉香。
是吴小姐吗？一个穿着唐装的服务生轻声问道，周先生在等您。
心怡跟着服务生穿过挂着水墨画的走廊，在最里面的包厢前停下。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停止呼吸。
包厢里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约莫七十来岁，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手中拄着一根桃木手杖。但最让心怡震惊的，是老人身旁还坐着一个人——
陈阿姨？心怡失声叫道。
那是母亲最好的朋友，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陈美云。此刻，陈阿姨眼眶通红，显然刚哭过。
心怡，对不起......陈阿姨站起身，声音哽咽，这个秘密，我帮你妈妈瞒了三十年...
先请坐吧，孩子。周伯伯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美云，去给心怡倒杯热茶。
心怡机械地在茶桌对面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伯伯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袋里又取出几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母亲王雪梅，1985年摄于厦门鼓浪屿。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孩，旁边这个人，叫周绍东，是我的侄子。
心怡屏住呼吸。照片上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当时很少见的西装，眉目俊朗，与周伯伯确有几分相似。
他们是在厦门大学认识的。周伯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绍东是去厦门做生意的台商，你母亲是学校的接待人员。两人......一见钟情。
陈阿姨将茶杯放在心怡面前，忍不住插话：雪梅那时候才十九岁，多么单纯的年纪......
但是，周伯伯突然加重语气，绍东在台湾，早有婚约。
茶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窗外，雨声渐密。
1985年底，绍东被迫返台完婚。周伯伯的声音低沉下来，临走前，他才知道雪梅已经怀了身孕。
心怡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你母亲坚持要生下孩子。陈阿姨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她被学校开除，被家人赶出家门......
所以，心怡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所以我父亲......
你出生后，雪梅走投无路。周伯伯闭了闭眼，当时刚好有个台商吴进财，也就是你名义上的父亲，愿意娶她，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心怡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可能！我爸爸那么爱妈妈，他们......
吴进财确实是个好人。陈阿姨拉住她的手，他知道一切，却依然把妳视如己出。这也是为什么，你妈妈一直对他心怀愧疚......
那我的......生父呢？这个问题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周伯伯长叹一声：绍东回台后，一直试图联系你母亲，却始终没有回音。直到三年前他罹患癌症，临终前才辗转找到我，恳求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他又从纸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是他写给你母亲的最后一封信，始终没有寄出去。
心怡颤抖着接过信封，展开信纸。俊逸的钢笔字迹跃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