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室出来,何雨柱的脚步不疾不徐,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始终是丁秋楠那双红肿的眼睛。
那不是被几个混混吓出来的惊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悲伤,像是寒冬里被冰封住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积压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意与痛苦。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战场上,那些弹尽粮绝、看着战友倒在身边的士兵,就是这种眼神。
一个养尊处优的厂花医生,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何雨柱回到食堂后厨,喧腾的热浪与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却冲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他面色沉静,径直走向正在切墩的刘岚。
“岚姐,过来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刘岚正在跟旁边的帮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闻言一个激灵,手里的菜刀都差点没握稳。她连忙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跟了过来。
“哎哟,何班长,您吩咐!”
刘岚脸上堆满了笑,姿态放得极低。现在整个后厨,谁不知道何雨柱才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
何雨柱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跟你打听个人。”
“您说!”
“医务室的丁秋楠,你了解多少?”何雨柱的目光落在远处蒸腾的白气上,语气平淡,“她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丁秋楠?”
刘岚的音调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与同情交织的复杂光芒。
“哎哟喂,何班长,您可真是问着了!这丁医生啊……啧啧,可怜着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旁人。
“她爸,您有印象没?丁教授!燕京城里都有名号的大学教授!书教得好,学问大着呢!”
何雨柱眉峰微动,没有作声,示意她继续说。
“就是前两年,风向不对……您懂的,”刘岚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一下就给打成了‘右派’!”
“什么?!”
何雨t柱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任何咒骂都要恶毒,比刀子还要伤人。它意味着一个人的社会性死亡,意味着全家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不是嘛!”刘岚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成分一坏,工资全停了,福利待遇更别想!丁教授以前身体就不算硬朗,这么一搞,直接就垮了。听说前几天人就病危了,在家里躺着,进医院?哪来的钱啊!”
刘岚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去。
“我听我一个住得近的亲戚说……丁家,都断粮好几天了!要不是丁秋楠自个儿还占着咱们厂医这个铁饭碗,一个月有点死工资,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怕是真要活活饿死!”
“她妈也是个讲究人,老派的知识分子,那脸面看得比命都重,死活拉不下脸来跟街坊邻居开口借粮。”
“就苦了丁秋楠这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您是没瞅见,她长得那么俊,厂里多少小年轻,甚至有些个干部,都跟饿狼似的盯着她,明里暗里地暗示,只要她肯点个头,什么都好说。可这姑娘硬气啊,全都咬着牙,一个人死扛着!”
何雨柱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断粮。
病危。
在这饥馑蔓延的1959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就等同于死亡的判决书。
他终于明白,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从何而来。
那是在哀悼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也是在哀悼一个即将被饥饿与贫病彻底压垮的家。
何雨柱没有再多问一句。
刘岚说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
夜,深了。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四合院都陷入了沉沉的酣睡之中。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后院的角落里闪出,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视线,灵巧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
何雨柱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意念一动,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他不久前才让南易从香江那边弄回来的储备,也是他在这艰难时日里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包裹里,是二十斤精白面粉,五斤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
以及,两支在这个年代比黄金还要珍贵,足以从阎王手里抢人的——青霉素!
按照白天从刘岚那里问来的地址,何雨柱穿行在漆黑曲折的胡同里。
七拐八绕之后,他停在了一个比贾家所在的大院还要破败许多的杂院门口。
丁家,甚至连一间独立的屋子都没有。
只是在院子角落,用油毡和破木板搭起来的一个低矮、潮湿的棚屋。
还没靠近,一股浓重刺鼻的中药味,混杂着一丝……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便钻入了他的鼻孔。
何雨柱的眼神更冷了。
他上前,抬手。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个虚弱至极的女声颤巍巍地响起。
“谁……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