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冰冷。
贾张氏尖利刻薄的嗓音,准时响了起来,像是每天清晨打鸣的公鸡,只不过这只鸡只会下怨毒的咒。
“哎哟喂,真是世道变了,人心不古了!”
“有的人啊,翅膀硬了,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也不想想,没了爹,以后还不是得靠街坊邻居拉扯!”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迟早要遭报应!”
一句句指桑骂槐,像是淬了毒的针,专往人心里扎。
姜凡的房门紧闭着。
他坐在床沿,神色平静,将父亲那枚有些磨损的工牌仔细别在胸口,又将王主任开具的条子和户口本,小心地揣进内侧口袋。
那些恶毒的咒骂,此刻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扰人的噪音。
当一个人有了明确至极的目标,全世界的杂音都会自动退散。
他推开门,迎着清晨的寒风走了出去。
贾张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一双三角眼死死地钉在姜凡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背上剜下两块肉来。
姜凡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看院子里任何一个探头探脑的邻居。
他径直穿过院子,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道愈发怨毒的视线。
……
红星轧钢厂。
这个名字,在整个京城都如雷贯耳。
远远望去,数根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浓黑的工业烟云,那是属于这个时代最雄壮的脉搏。
厂区门口,巨大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鲜红醒目。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姜凡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这里,是父亲奋斗了一辈子,并为之献出生命的地方。
今天,他要在这里,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人事科的牌子挂在一栋三层办公楼的二楼。
姜凡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墨水、纸张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张办公桌摆放着,其中一张桌子后面,一个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懒洋洋地翻着报纸。
那人长着一双滴溜溜的三角眼,嘴唇很薄,天生一副刻薄相。
姜凡的心头微微一动,这副尊容,和父亲日记里偶尔提过一嘴的那个“范见识”对上了号。
“范金有?”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啪!”
报纸被重重拍在桌上。
那个叫范金有的男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姜凡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满是被人打扰的不耐。
“叫谁呢?没大没小的!叫范科员!”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新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姜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递上了自己的材料。
“范科员,我叫姜凡,是来办理入职手续的。”
范金有接过材料,目光扫过“烈士遗孤”几个字时,眼皮懒散地掀了掀,随即拉长了语调。
“哦——烈士遗孤啊。”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姜凡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上溜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真是个不上道的。
他随手将材料往桌子上一丢。
“材料先放这儿吧,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
这三个字,让姜凡的神经瞬间绷紧。
又是这一套!和易中海的拖延战术何其相似!
“范科员,街道办的王主任说,我这个情况特殊,今天就能办好。”
“王主任?”
范金有发出一声嗤笑,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都快翘到桌面上来了。
“她是街道办的,手还能伸到我们轧钢厂人事科来?我怎么办事,需要她来教?”
他把“人事科”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的傲慢和鄙夷毫不掩饰。
“我说等通知,就得等通知!”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下一个!”
范金有摆明了就是刁难。
没有孝敬,没有好处,想从他手里办成事?门都没有!
姜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串联起来。
三天!
王主任特意强调了三天!
如果在这里干等通知,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三天期限一过,这个名额就真的成了无主之物!
到时候,易中海和贾家就有的是办法操作!
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真是够深的!
就在这时,一道尘封的记忆,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姜凡脑中的迷雾!
父亲的日记!
他猛然记起,在父亲那本陈旧的日记本里,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一个人。
一个他称之为“杨哥”的男人。
那是他父亲在战场上背过救回来的老战友,是过命的交情!
而这位“杨哥”,就是红星轧钢厂如今的一把手——杨厂长!
不能等!
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小鬼身上!
姜凡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一言不发,伸手将桌上的材料重新拿起,整理好。
然后,转身就走。
这个干脆利落的动作,反倒让范金有愣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