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袋沉甸甸的金条,在姜凡的脑海里投下了比其物理重量更沉的分量。
他与孟雪、谢尔盖和伊万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才从那间弥漫着伏特加与劣质烟草气息的安全屋里脱身。
走出胡同,晚风一吹,姜凡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生丝,茶叶。
这两样东西在如今的管制环境下,确实不好弄。但不好弄,不代表弄不到。
关键在于,要用什么样的方式,通过什么样的渠道。
这件事,急不得。
他回到四合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刚推开自己的房门,一股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桌上,放着两个温热的铝制饭盒。
是孟雪留下的。
这个女人,在扮演雷厉风行的情报掮客时,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在扮演一个“邻家姐姐”时,却又能将关怀融入这些无声的细节里。
姜凡心中流过一丝暖意,正要坐下吃饭,院外传来了钱科长的声音。
“小姜!在家吗?”
姜凡开门,钱科长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热情。
“钱科。”
“别吃了,跟我走,有好事!”钱科长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杨厂长今天五十整寿,在小食堂摆了两桌,点名让你过去!”
杨厂长五十岁生日。
在这个年代,这算得上是“大寿”。
但他为人一向低调,又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兵,最反感的就是铺张浪费那一套。
因此,杨厂长没有对外声张,只在厂里的小食堂,低调地摆了两桌家宴。
能被邀请的,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不是他的心腹嫡系,或是关系近到能穿一条裤子的过命兄弟。
保卫科的钱科长。
几个跟他一起从战场上下来的老部下。
而姜凡,凭借“烈士遗孤”和“工厂功臣”的双重身份,赫然在列。
这既是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看重。
当姜凡跟着钱科长走进小食堂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杨厂长正和几位老伙计小声聊着什么,气氛很是热络。
“小姜来了,快坐!”
杨厂长今天没穿那身熟悉的工装,换上了一身干净笔挺的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
“杨叔,钱科,几位伯伯。”
姜凡目光扫过一圈,都是熟面孔,他挨个礼貌地打着招呼。
“小姜,坐我这儿。”
钱科长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姜凡刚要落座,包厢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满脸堆着谄媚笑容的身影,提着一个装了些烟酒的网兜,点头哈腰地挤了进来。
“哎呀,杨厂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来晚了,我来晚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来人,赫然是采购科的孙笑川。
姜凡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那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转为了然。
以孙笑川那种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本事,打听到厂长的生日,再想方设法混进来,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杨厂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料到孙笑川会不请自来。
但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当着这么多老伙计的面,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坐吧。”
那声音里的疏离,连迟钝的人都能听出来。
孙笑川却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是故意没听懂。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丝毫减少,自来熟地拉了张椅子,硬生生挤在了钱科长和另一位副厂长中间,那姿态,满是荣幸与自得。
宴会开始,桌上的气氛倒也热烈。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说话没什么顾忌。从厂里的生产聊到当年的战友情,酒杯碰撞,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到了送礼的环节。
这本就是私宴,大家送的也都是些烟酒点心之类的寻常物,图的就是一个心意。
轮到孙笑川时,他站起身,故意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包里,故作神秘地拿出了一个卷轴。
“杨厂长,我这人粗鄙,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孙笑川满脸堆笑,缓缓将卷轴展开。
“这是我自己花了两天两夜,一笔一划,亲手为您写的一个‘寿’字。一点微末心意,还望您别嫌弃。”
众人伸长了脖子凑过去一看。
一个斗大的“寿”字。
那字写得中规中矩,虽谈不上什么书法艺术,但也算工整干净。
“哎哟,老孙可以啊,深藏不露,还有这手艺!”
“心意到了,心意到了!这可比送那些烟酒有意义多了!”
一片场面上的恭维声中,孙笑川的腰杆挺得笔直,他得意地瞥了姜凡一眼,那眼神里的挑衅和炫耀,毫不掩饰。
小子,看到了吗?
这,叫人情世故。
杨厂长也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