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那幅画，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轧钢厂的高层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孙笑川最终是如何离场的，没人注意。人们只记得，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谄媚、七分算计的脸，在姜凡被杨厂长和一众老领导围住敬酒时，彻底扭曲成了一块僵硬的死肉。
那幅被他吹嘘上天的“寿”字，孤零零地躺在桌角，像个无人理睬的笑话。
风暴的中心，却平静无波。
姜凡只是微笑着，从容应对着一杯杯敬来的酒，态度谦逊，言辞恳切，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张狂。
这份宠辱不惊，更是让杨厂长等人暗暗点头。
当晚，杨厂长没有将画带回家，而是亲自护送，连夜让厂里最好的木工用上好的木料，小心翼翼地装裱起来。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便被直接挂在了他办公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正对着门口。
杨厂长撂下话：“我每天一抬头，就要看到这股劲儿！谁他娘的敢在工作上给我松懈，我就让他去一号高炉前面站一天，好好看看什么叫钢铁洪流！”
自此，这幅《钢铁洪流图》，俨然成了轧钢厂不成文的“镇厂之宝”。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驶入了轧钢厂。
市里的周领导前来视察工作。
杨厂长的办公室里，汇报刚刚进行到一半，周领导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给吸住了，死死地钉在墙上那幅画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老杨……”
周领导站起身，几步走到画前，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他也是个懂些门道的人，可眼前的画作，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光！
画里怎么可能画出如此逼真的光！
那炽热的铁水仿佛真的在流动，那灼人的温度几乎要穿透画纸，扑面而来。
“这光影，这意境，这股精气神……”周领导围着画作转了两圈，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撼而微微抽动，“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京城来的？还是海派的？”
杨厂长一直等着这一刻，他得意地一挺胸膛，洪亮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什么大师！这是我们轧钢厂自己培养的年轻才俊，姜凡画的！”
“姜凡？”
周领导的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猛地舒展开来，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就是那个搞出‘联合轧钢法’的那个大功臣，姜凡？”
“没错！就是他！”
杨厂长重重一拍桌子。
周领导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指着画，又指了指门外，来回踱步。
“一个技术革新天才，还能画出这种水平的画……老杨！这个姜凡，你可得给我看住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你现在就去把他给我叫来！”
话音未落，他又自己摆了摆手。
“不行！这样太草率了！我亲自去见他！”
周领导的行动力强到可怕。
隔天，那辆伏尔ga轿车再次停在了办公楼下。
这次，从车上下来的，除了周领导，还有一位穿着整洁中山装、气质儒雅，戴着一副老花镜的老者。
老者虽然年纪不小，但腰杆笔直，眼神沉静，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采购科里，姜凡正核对着一批备件的单子，钱科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紧张与狂喜。
“小姜！快！快跟我走！杨厂长和市领导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姜凡心中了然，放下手中的纸笔，跟着钱科长快步赶去。
一踏入厂长办公室，三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杨厂长的目光是纯粹的欣赏和自豪。
周领导的目光则充满了审视和好奇。
而那位陌生老者的目光，最为奇特。那是一道透过老花镜片，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视线，锐利，却不带任何压迫感。
“小姜，我给你介绍一下。”周领导显得异常兴奋，他指着身边的老者，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这位，是国家博物馆的吴馆长！国内首屈一指的艺术鉴赏泰斗！”
姜凡心头微跳。
国博的吴馆长？
吴景山！
这可不是一般的大人物，这是站在国内文物鉴赏和国画艺术金字塔尖的人物！
“吴馆长好。”
姜凡不卑不亢地问候。
吴馆长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仔细地端详着姜凡，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年轻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未经打磨的稀世璞玉。
“你就是姜凡？”
他的声音温润而醇厚。
“那幅‘钢铁洪流’，真是出自你手？”
“小子献丑了。”
“谦虚了，太谦虚了！”吴馆长连连摆手，目光却忽然一转，落在了杨厂长办公桌上，那幅被姜凡“借”来装点门面的画作上。
那幅“白石老人”的赠画。
只一眼。
吴馆长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他身体猛地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画纸，双眼圆睁，激动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这……这幅虾……”
他的手指在距离画面一寸的地方不住颤抖，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