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朱元璋睡在那张名为“席梦思”的柔软床榻上,却罕见地失眠了。
床垫陷下去的弧度,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身体,本该是极致的享受,此刻却成了无边的酷刑。
只要一合眼,脑海里便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坚硬平坦得令人心慌的水泥路,马车跑在上面,连一丝颠簸都感觉不到。
一会儿是那队名为“特警”的卫士,身着黑衣,动作划一,敬礼的姿势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从未见过的铁血煞气。
紧接着,又是那眩目舞台上的万千灯火,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这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旋转,冲撞,搅得他五内俱焚,心神不宁。
“不行。”
朱元璋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危险的针芒。
“这苏河,邪性得很!”
他翻了个身,床垫的柔软让他更加烦躁,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泥潭。
“明天,必须得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绝不能让他再这么胡搞下去,否则,我大明的人心,都要让他给带野了!”
次日清晨。
天色刚透出一丝鱼肚白,远处的鸡鸣才刚刚响起第一声。
朱元璋便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满身低气压地起了个大早。一夜未眠,非但没有让他困倦,反而让那股无名怒火烧得更旺。
“走!去府衙!”
他声音嘶哑,杀气腾腾地对着门外招呼。
朱标与朱樉早已在门外候着,看着父皇这副模样,皆是心头一凛。
“咱要趁他升堂的时候,抓他个现行!”朱元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咱要亲眼看看,这个懒散的贪官,平日里究竟是怎么糊弄公事,欺压我凤阳百姓的!”
一行人脚步匆匆,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直扑凤阳府衙。
然而,府衙门口的景象,却让朱元璋准备好的一腔雷霆怒火,硬生生憋在了原地。
没有鸣冤鼓,没有升堂号,更没有想象中威武林立的衙役。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一人拿着一把大扫帚,正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零星的落叶。那动作,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看了一眼天色,此刻早已过了卯时,按照大明律例,各地官员早该开衙升堂,处理公务了。
这凤阳府衙,竟是连门都不开?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外地客商。
“老人家,请问这府衙今日为何不开门?知府大人呢?”
其中一个扫地大爷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
“哟,外地来的吧?”
他开口了,语气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优越感。
“咱们苏大人早就定下了新规矩,实行‘朝九晚五’工作制。现在才几点?还早着呢!”
“朝九晚五?”
朱元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何时?”
“就是巳时开门,酉时下班。”大爷伸出满是褶子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而且啊,苏大人说了,每天上午头一个时辰,是他老人家的‘悟道时间’,要在后堂静坐,寻找治理天下的灵感,概不见客。”
“放肆!”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
“简直是放肆!”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七窍生烟,肺都要炸了!
想他朱元璋,自登基以来,每天鸡叫就起床,批阅奏折到深夜,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把一天当成两天过。
这个小小的凤阳知府,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睡到日上三竿才开门?
还他娘的“悟道时间”?
这分明就是懒政!是怠工!是视国法为无物!
“咱就在这儿等!”
朱元璋怒极,竟一屁股坐在了府衙门口那冰冷的石狮子上,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咱倒要看看,他这个灵感,能寻到什么时候!”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朱元璋从怒火万丈,等到心焦气躁,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从微凉变得灼热,将石狮子都晒得有些烫手。
直到太阳高高挂起,明晃晃地悬在正空,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才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吱呀——”,慢悠悠地,极不情愿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