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被苏河那鬼神莫测的断案手段震得心神恍惚,脑中还回荡着那“三息结案”四个字。
这究竟是何等妖孽?
就在他思绪翻涌,对这个年轻知府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之际,公堂之外,一阵急促的鼓声猛然炸响。
咚!咚!咚!
那鼓声沉重而急切,每一击都砸在人的心坎上,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原本半眯着眼,仿佛随时能再度睡过去的苏河,那双眸子在鼓声响起的瞬间,霍然睁开。
只一刹那,他身上那种慵懒散漫的气质便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冷静与锋利。
他的眼神不再迷蒙,而是化作了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冰冷的法度。
“带上来。”
苏河的声音依旧不大,却透着一股钢铁般的质感。
衙役得令,很快便从堂外带进来两拨人。
人群甫一入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便弥漫开来。
一边,是个体态痴肥的胖子,满脸横肉,身上那件崭新的绸缎被肥肉绷得紧紧的,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富庶的员外。
另一边,则是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
他们合力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汉子,浑身是血,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那景象,触目惊心。
“大人!您要为草民做主啊!”
担架旁,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哑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同呕出。
“我家当家的在矿上开采石灰石,被塌方的落石砸断了腿!这条腿……废了啊!他以后再也干不了重活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指向那个绸缎胖子,眼中是淬了血的恨意。
“可这个黑了心的张员外,只肯赔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那被称为张员外的胖子闻言,脸上肥肉一抖,挤出一副天大的委屈模样,对着苏河连连拱手。
“苏大人,您要明察啊!十两银子,真不少了!”
他高声喊冤。
“按照咱们大明律,这等误伤致残,也就是赔付些医药汤水钱。小人这十两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是看他们家可怜,多给的恩惠了啊!”
朱元璋站在一旁,听着这话,眉头紧锁,心中却也不得不暗暗点头。
大明律他比谁都清楚。
对于此类工伤事故,律法条文确实规定得相当模糊,更没有明确的高额赔偿条款。在寻常州府,别说十两,能赔个三五两银子都算是矿主发善心了。
“这矿主心虽黑,却也算是在律法之内行事。”朱元璋心中冷哼。
他目光转向苏河,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成了一个绝佳的考验。
看这苏河怎么判。
若是为了收买人心而偏袒百姓,那就是枉顾法纪,是为酷吏。
若是严格依照律法偏袒矿主,那刚刚博得的“青天”之名便是个笑话,是为不仁。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谁知,苏河听完双方陈述,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竟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十两?”
苏河的目光从张员外油腻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今年三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最能扛起家庭的年纪。断了这条腿,就意味着他未来三十年,都将丧失养家糊口的能力。”
苏河的视线缓缓抬起,直视着张员外那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
“你这十两银子,是想买断他剩下的大半条命吗?”
张员外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那依大人的意思……”
苏河猛地一挥手,衣袖带起一阵疾风,声音陡然拔高,如铁石相击,铿锵作响。
“根据本官昨日新制定的《凤阳劳动保障法》,以及本官对‘风险概率学’的顿悟。此案,判决如下!”
话音未落,整个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
什么?
凤阳劳动保障法?风险概率学?这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鬼东西?!
苏河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判决之声已如奔雷滚滚而下。
“一,赔偿误工费!按他若未受伤,可继续劳作三十年计算,折算白银三百两!”
“二,赔偿伤残补助金!断腿丧失劳动力,属一级伤残,赔付白银一百两!”
“三?,赔偿精神损失费!因你矿场管理疏忽,安全不力,致使其遭受巨大肉体与精神痛苦,赔付白银一百两!”
苏河每说一条,张员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当最后一条判决落下,苏河伸出手指,遥遥指向瘫软的矿主,声音冷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