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平坦、坚硬的水泥路,路面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搁在以前,这凤阳城里,除了主街,哪条路不是烂泥坑?一下雨,那泥汤子能没过脚脖子,车子陷进去都得几个人抬!咱们推车进城卖个菜,半条命都得颠簸掉!”
大娘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忆苦思甜的激动。
“现在呢?苏大人收了那些‘占道费’、‘卫生费’,转头就把这城里的路,修得跟镜子面儿似的!您说说,咱们推着车走在上面,省了多少力气?一年下来,脚上的鞋子都能少磨坏好几双!这笔账,咱们算得过来!”
“不止呢!”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也加入了讨论。
“您再看这满城的路灯,到了晚上,一条条街都亮如白昼。以前太阳一落山,街上就黑灯瞎火,谁还敢出来?现在,我们这些做点小买卖的,晚上也能多干两三个时辰,赚的钱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苏大人说了,这叫什么……哦,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些都还是小事!”
最开始那个挑夫,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发颤。
“最要紧的,是那个‘医保’!神仙一样的法子啊!”
“医保?”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对!医疗保险!”
挑夫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客官你想想,咱们这些穷哈哈,最怕什么?就怕生病!以前,一场小病拖成大病,一场大病就要人命!辛辛苦苦攒一辈子的钱,不够进一趟药铺的!多少人家,就是因为一个人生了病,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的话,像一根根钢针,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苏大人来了之后,他搞了个‘医保’。每个人,每个月,就交那么一点点钱,几十文而已。然后,你猜怎么着?”
挑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后的狂喜。
“上个月,我老娘得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我当时魂都吓没了,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药钱啊!结果,我咬着牙把我娘送到医馆,大夫给治了,最后结账的时候,医馆的人说,因为有苏大人的‘医保’,我们自己……只需要出三成的钱!剩下的七成,官府给报销了!”
“七成!”
他伸出两个指节粗大的巴掌,比划着。
“要是没有苏大人,我老娘……我老娘早就没了!我这条命,这家,都是苏大人给的!”
“所以说啊,客官。”
卖菜大娘最后做了总结,她的脸上,是一种让朱元璋感到无比陌生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苏大人是‘扒皮’,可他也是带着咱们发家致富的‘财神爷’!以前那些清官是好,两袖清风,可咱们也跟着他两袖清风,饿肚子啊!现在是交的钱多了,可咱们赚得更多了,日子更有奔头了,生了病也有人管了!这样的‘贪官’,别说扒我们一层皮,就是扒两层,我们也愿意养着他!”
“对!咱们愿意养着苏财神!”
“谁敢让苏大人走,老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苏扒皮”。
“苏财神”。
这两个水火不容,天差地别的称呼,就这么诡异又和谐地,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朱元璋坐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似乎在瞬间远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无数的洪钟大吕在疯狂撞击,震得他神魂欲裂。
他这一辈子,最恨的是什么?
是贪官!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在他看来,贪官就是附着在大明这棵大树上的蛀虫,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恶鬼,有一个就该杀一个,绝不姑息!
可眼前的苏河,这个被百姓又爱又恨的苏河,彻底颠覆了他的铁律。
他贪,贪得人尽皆知。
可他又用贪来的钱,铺平了百姓脚下的路,点亮了百姓夜晚的希望,甚至……保住了百姓最脆弱的性命。
百姓不怕官贪,只怕官贪了钱,不办事。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茶水漾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一个可怕到足以动摇国本的念头,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难道……朕以前,杀错了?
不!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亵渎自己一生的念头狠狠甩出脑海。
朕没杀错!贪就是贪!这是大明律法的根基,是天理!
但这苏河……确实是个异类。一个无法用常理、用律法、用道德去衡量的……异类。
“爹。”
朱标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思。
“看来,这苏河的‘贪’,和咱们所理解的贪,不是一回事。”
“他收钱,是为了花钱办事。他花的每一笔钱,似乎又能让他收上来更多的钱。”
朱标斟酌着用词,试图为父亲理清这团乱麻。
“他好像……不是在做官,而是在做一门生意。一门把整个凤阳府当成字号,把所有百姓都当成伙计和客人的大生意。”
“做生意?”
朱元璋发出一声冰冷的哼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官府者,牧民也!代天子教化万民,岂能与商贾为伍,满身铜臭!这是乱了纲常!乱了体统!”
他猛地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
“走,再去别处看看!”
他嘴上斥责着纲常伦理,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
可那颗名为“苏河”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最坚硬的土地上,悄然破土。
钻出了一丝让他无法忽视的,带着剧毒的嫩芽。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