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阳城里转了两天,朱元璋胸中积郁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
水泥路、特警队、女团、高价赔偿、收费公园……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认知。那些坚不可摧的铁律,在这里被砸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像个一脚踏入妖魔洞府的乡下老农,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让他愤怒,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慌。
他必须立刻见到苏河!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搅动凤阳天翻地覆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于是,朱元璋决定不再蛰伏。
他直接以皇商“郭老爷”的身份,向知府衙门,正式递上了拜帖。
当然,想在凤阳府办成事,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苏河的规矩,就是钱。
在缴纳了一笔足以让一支百人卫队吃用月余的“见面预约费”后,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刮下霜来。那沉甸甸的银子递出去时,他的心都在抽痛。
这笔钱,不是心疼,是耻辱。
他,大明的开国皇帝,想要见一个自己任命的知府,竟然需要花钱买路!
一个衙役面无表情地收了钱,又面无表情地将他领进了府衙的后堂。
门一推开,一股浓郁的墨香混杂着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朱元璋迈步而入,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没有贪官府邸应有的奢靡陈设。
巨大的房间里,杂乱地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模型,有的在墙角,有的在书架,甚至地上都散落着几个。那些模型奇形怪状,有高耸的塔楼,有带轮子的铁车,还有他完全看不懂的机械构造。
这哪里是知府的后堂,分明是一个匠人的工坊!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寻常书桌几倍大的巨型木桌。
一个人正俯身趴在桌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炭笔和一把铁尺,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张铺满了整张桌子的巨大图纸上飞速地勾勒、标注。
图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朱元-璋一个都看不懂的古怪符号。
那人画得太专注,以至于朱元璋和朱标走到了他身后,他都未曾察觉。
“苏大人,郭老爷到了。”
衙役在门口禀报了一声,便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被称作苏河的年轻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中的炭笔依旧在图纸上飞快移动,只是从嘴里随意地飘出一句话。
“买地还是买批文?”
“若是小生意就找外面的师爷,我很忙,一分钟几百两上下。”
轰!
这句话,就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朱元璋强压了两天的火药桶。
他的双拳在袖中猛然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是谁?
他是朱元璋!是横扫天下,驱逐胡虏,一手缔造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
就算是当朝宰相见了他,也要伏地跪拜,山呼万岁。
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府,区区一个苏河,竟敢让他站在这里干等着?
还一分钟几百两?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官威!
“苏大人好大的架子啊!”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帝王威压,不自觉地弥散开来。
“草民郭某,一介商贾,但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些许世面。”
“苏大人治下的凤阳城,表面看来,的确是繁花似锦。”
朱元璋的声音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厉。
“但在草民看来,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
终于,那支在图纸上飞舞的炭笔停了下来。
桌前的人缓缓直起身,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目俊朗,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没有一丝一毫官场中人的油滑与狡诈,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睿智与平静。
他鼻梁上架着一个闻所未闻的古怪器物,两片透明的水晶镶嵌在金丝编成的框架里。
苏河推了推那个金丝眼镜,目光终于落在了朱元璋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败絮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