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堂的气氛，因苏河那句“小农思维”而凝固成一块万年玄冰。
朱元璋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羞辱感，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意，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
他几乎是凭着开国帝王那钢铁般的意志，才强行压下了将眼前这个狂徒拖出去凌迟处死的冲动。
他死死地盯着苏河，眼中的血丝一根根绽开，那不是愤怒，而是被触及逆鳞后，一头即将噬人的猛虎在积蓄力量。
他决定，用大明最森严、最不容置喙的国策，来碾碎这个年轻人的傲慢。
“苏大人，好大的口气！”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寒意。他的眼神化作两柄淬毒的利刃，直刺苏河的眉心。
“你说咱……说我不懂国运，那你可知，朝廷为何定下‘片板不得下海’的铁律？”
“倭寇猖獗，流毒沿海，海疆不宁，则国本不稳！禁海，乃是太祖高皇帝为我大明万世子孙计，定下的保境安民之策！是万世良策！”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尤其在“万世良策”四个字上，更是灌注了君临天下的威压。
这是阳谋。
这是陷阱。
这道国策，是大明朝堂上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禁区。苏河若是敢公然反对，便是非议祖制，大逆不道，正好给了他一个将其挫骨扬灰的绝佳理由！
他等着苏河惊慌失措，等着他跪地辩解。
然而。
“嗤。”
一声极轻，却又极刺耳的笑声，从苏河的鼻腔里迸发出来。
那笑声里，甚至连嘲弄都懒得掩饰，只剩下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保境安民？”
“万世良策？”
苏河摇了摇头，那神情，宛如一个博学的鸿儒，在看一个刚刚开蒙、却拿着错误经义大放厥词的村童。
他随手从笔筒里拿起一根细长的楠木教鞭，转身走向后堂侧面那堵挂着巨大黑布的墙壁。
“刷！”
一声布帛撕裂空气的脆响。
黑布被猛地扯下，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真容。
刹那间，朱元璋和朱标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地图！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地图，那是一个完整的，被压缩在平面上的世界！
《坤舆万国全图》。
“郭老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苏河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教鞭“笃”的一声，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之上！
那声音，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脏上。
“你以为，大明就是天下？”
“错！”
苏河的教鞭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大明在这张图上，不过是东边的一隅之地！”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和朱标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黏在了那幅详尽得近乎妖异的地图上。
图上，大明的疆域轮廓清晰无比，山川河流，行省府县，标注得比朝廷工部绘制的舆图还要精准。
可……可大明之外，那是什么？！
西域以西，不再是模糊的传说，而是延绵不绝、国度林立的广阔陆地！
而在那无垠的蔚蓝大洋彼岸，赫然还有两块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巨大大陆！
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幅图，轰然砸碎！
“朝廷禁海，说是为了防备倭寇。”
苏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锐利，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其不争。
“实则，是把整个大明，亲手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倭寇？”
他发出一声极尽蔑视的冷哼。
“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在海上流窜，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海盗！几只嗡嗡叫的苍蝇罢了！”
“为了几只苍蝇，就把自家的大门用铁水焊死，连一丝新鲜空气都不许透进来！郭老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苏河猛地回头，目光灼灼。
“这叫，因噎废食！”
他手中的教鞭，离开了大明的版图，指向了地图遥远的东方和南方，那片神秘而广阔的海洋。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郭老爷，你知道这海外，有什么吗？”
“在那个叫‘黄金洲’的地方，有亩产千斤的土豆！有亩产千斤的玉米！只要引种回我大明，天下百姓，何愁饿肚子？！”
“亩产……千斤？！”
轰！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