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都在为什么而殚精竭虑?
粮食!
他做过乞丐,他见过饿殍遍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命脉!
为了那多一石的收成,他能让全国的官员下地亲耕。
现在,苏河告诉他,有亩产千斤的仙种!
“在那南洋诸岛,有堆积如山的香料!有高达万仞的银山!随便一艘海船满载而归,其价值,就足以抵得上一个富庶大县整整一年的赋税!”
银山!
朱元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国库空虚,是他另一个心头大患。为了省钱,他甚至穿着打补丁的龙袍。
苏河描绘的这幅画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最渴望、最痛苦的要害上!
这个饼,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开国皇帝,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可笑的是,朝廷里那帮制定禁海国策的蠢材,对此一无所知,视而不见!”
苏河的语气愈发冰冷,言辞犀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那层名为“祖制”的遮羞布。
“他们以为,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装作看不见,外面的敌人就不会找上门来。他们以为,只要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能千秋万代!”
“殊不知,世界,是在变的!”
苏-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整个后堂激荡回响。
“如果我们不走出去,那就只能等着别人走进来!等着别人造出比我们更坚固的船,比我们更锋利的炮,开着比福船大上十倍的巨舰,浩浩荡荡地打上门来!”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拿什么去挡?!”
“拿祖宗之法吗?!”
苏河猛地转过身,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他死死地盯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禁海,不是保境安民,是慢性自杀!”
“制定此等国策的人,不管是朝中的哪位大员,亦或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当今圣上!”
“恕我直言,全都是目光短浅的……”
“小农思维!”
“他们只看得见自家院墙里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究竟有多大!”
轰隆!
“目光短浅”!“小农思维”!
这两个词,第二次从苏河口中说出,却化作了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越过了一切物理的防御,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之上!
他想反驳。
他想怒斥苏河大逆不道,竟敢非议君父!
可当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标注着“黄金洲”、“香料群岛”、“银山”的地图上时,所有到了嘴边的雷霆怒火,瞬间化为了喉咙里的一阵灼热的干涩。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若是……
若是苏河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若是海外,真的有能解决大明饥荒的良种……
若是海外,真的有能填满国库的无尽财富……
那朕亲手定下的禁海令,岂不……岂不是真的在扼杀大明的未来?
朱元璋看着地图上那广阔无垠的海洋,第一次,在他的帝王生涯中,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无力感。
还有,恐慌。
这种恐慌,不是来自于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也不是来自于蒙元帝国的铁骑。
而是来自于一种“朕,可能真的错了”的,足以颠覆他一生骄傲的自我怀疑。
“苏河……”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他抬起手,那根曾经指点江山、从未颤抖过的手指,此刻竟在微微哆嗦。
他指着那幅地图。
“这些……都是真的?”
苏河脸上的狂热和激昂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随手将教鞭丢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是不是真的,造几条大船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瞥了一眼面色煞白的朱元璋,嘴角一撇。
“可惜啊,朝廷不让。”
“所以我这种小人物,也只能在凤阳府里搞搞小发明,赚点微不足道的辛苦钱咯。”
朱元璋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妄到极点的年轻人,心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杀人怒火,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熄灭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想要立刻、马上探究这一切真相的……
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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