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两银子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朱元璋的心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滞重。
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诡异地熄灭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感觉。
他征战一生,自以为看透了人心,摸清了世情。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那套金戈铁马、打天下、治国家的铁血经验,竟然处处碰壁,节节败退。
这小子,到底是搜刮民脂民膏的绝代贪官?还是……点石成金的旷世鬼才?
朱元璋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在疯狂厮杀。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电光,骤然劈开了混沌!
五万两!
这五万两银子的冲击力还未散去,一个更尖锐、更致命的问题浮现出来,让朱元璋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河这敛财的手段如此匪夷所思,那这些钱……这些本该属于官府、属于朝廷的钱,都去了哪里?
是不是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刚刚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了冰冷的火苗。他死死地盯着苏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大人,你这生财有道,当真是让郭某大开眼界。”
他的语气平缓下来,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但这银子的去向,怕是有些不明不白吧?”
朱元璋的目光化作实质的利剑,直刺苏河的内心深处,带着审视,带着质问。
“凤阳府如今是富庶,可郭某听说,朝廷收到的税银,可没见多交多少。这五万两,莫非……都成了苏大人的私房钱?”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苏河刚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看一个未开化的原始人一般的眼神,静静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解,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具杀伤力。
“郭老爷,你这思想怎么就这么阴暗呢?”
苏河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鄙夷。
他甚至懒得再多费口舌,随手从身旁的案桌上拿起一本厚重无比的账册,看都没看,手臂一甩,直接丢到了朱元璋的怀里。
“自己看!”
“本官的账目,比你的脸还干净!”
账册沉重,砸在胸口带着一股闷劲。
朱元璋哼了一声,强压下心头被那眼神刺出的火气,翻开了账册的封面。
这一看,他刚刚舒展了些许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账册的纸张极好,上面的字迹更是用一种极其清晰工整的小楷写就,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正是凤阳府各级吏员的薪资发放明细。
朱元璋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文字,他的瞳孔,随着那一个个数字,骤然收缩。
“捕快,李四,月俸五两,绩效奖金二两,合计七两……”
“书吏,张三,月俸六两,全勤奖一两,合计七两……”
“仵作,王五,月俸八两,特殊津贴三两,合计十一两……”
“这……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甚至有些尖锐。
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手腕都在剧烈颤抖。
“一个普通的捕快,一个月竟然能拿到七两银子?这……这比京城六品官员的俸禄还要高!”
“苏河!你这是在滥发公帑!你这是在收买人心!”
这一刻,朱元璋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爆发!
要知道,他朱元璋为大明制定的官员俸禄,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一个正七品的县令,官方的月俸不过七石五斗米,辛辛苦苦一个月,折合成银子也就几两。
现在,他凤阳府的一个小小捕快,一个不入流的吏员,竟然拿得比朝廷命官还多!
这不是谋反,什么是谋反!
“收买人心?”
苏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双手负后,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
“郭老爷,你说,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够干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