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家糊口都够呛!官员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也要养活老婆孩子。你给的那点钱,让他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那不是逼着他去贪吗?”
苏河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这就叫‘逼良为娼’!”
“放肆!”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当官食禄,本就是为民请命,代天子牧民!清贫,那是为官者的气节!若是为了钱财当官,那还不如去做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气节?”
苏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言辞犀利得能剖开人的胸膛。
“气节能当饭吃吗?”
“气节能给卧病在床的老娘看病抓药吗?”
“郭老爷,别拿那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忽悠人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你把调子起得那么高,把人的道德标准捧到天上,可人性,人性本就是趋利的!”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振聋发聩。
“你让人既要拼死拼活地干活,又要饿着肚子谈气节,那他为了活下去,只能从他能欺负的人身上找补!那些人是谁?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苏河几步走回桌前,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朱元璋面前的账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掷地有声地说道:“我给他们高薪,让他们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这叫‘高薪养廉’!”
“我给的钱,足够他们全家过上富足有余的日子。这样一来,他们就不需要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给孩子买件新衣服,就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敲诈勒索,去贪污受贿。”
“而且——”
苏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芒,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拿着我凤阳府这么高的俸禄,谁要是还敢伸手,还敢贪,哪怕只是贪墨一文钱!本官查出来,直接开革!永不录用!并且在凤阳府全境通报!”
“这失去一份体面高薪工作的成本,太高了!高到没有人敢去轻易尝试!所以,我凤阳的官场,比你们这些京城里自诩清流的老爷们想象的,都要清廉百倍!”
朱元璋拿着账册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他的天灵盖上,劈开了他固有的、坚信了一辈子的观念。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来,被他亲手下令杀掉的那一批批贪官。
剥皮实草。
满门抄斩。
凌迟处死。
他用尽了人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把监察御史派遍了天下,可贪官就像是雨后的韭菜,割了一茬,转眼又长出一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一直以为,是这些人道德败坏,是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是他们天生的坏种!
可今天……
苏河这番赤裸裸、血淋淋的话,却为他揭开了另一层他从未想过,或者说是不愿去想的可能。
难道……
难道真的是朕……给的太少了?
是朕,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逼成了贪官?
“高薪养廉……”
朱元璋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再次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内心深处,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那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自我怀疑。
他一辈子信奉的“为官就该两袖清风,安于清贫”的信条,在苏河这套毫不掩饰、直指人性最深处欲望的推演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爹……”
一直沉默的朱标,在一旁小声地开口了。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也被苏河的理论冲击得不轻。
“儿臣觉得,苏大人的话虽然难听,但……似乎,有几分道理。我们沿路行来,凤阳吏治之清明,百姓之安乐,有目共睹。或许……或许真的与这高薪有关。”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良久。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本重逾千斤的账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震撼,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苏河。
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仅会赚钱,会用匪夷所思的方式赚钱。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把人心,把人性,都给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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