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之内,死寂如坟。
那本账册依旧摊开在桌上,每一个数字都化作了无声的诘问,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惊涛骇浪。他的手指还搭在账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宛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苏河的那番话,不是道理,是刀子。
一刀一刀,剖开了他数十年治国理政的根基,将他引以为傲的铁血手段,映照得苍白而可笑。
他想反驳。
他想用孔孟之道,用圣人教诲,用历朝历代的祖宗规矩,将这个满嘴歪理邪说的年轻人批驳得体无完肤。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凤阳府吏治之清明,百姓之安乐,是他和标儿亲眼所见,铁证如山。
那些大道理,在百姓的饱饭和笑脸面前,显得那么虚伪,那么无力。
苏河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将朱元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位深藏不露的“郭老爷”,内心的壁垒已经出现了裂痕。
但仅仅是裂痕,还不够。
他要的,是彻底的崩塌。
他要在这位未来最大的“金主”心中,种下一颗名为“苏河标准”的种子。
“郭老爷,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苏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施施然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刺啦声。
他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全无半点面对“皇商”的恭敬。
这个动作,让一旁的朱标心头一跳。
放肆!
太放肆了!
可他的父皇没有发作,只是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贪,觉得我离经叛道,觉得我坏了朝廷几百年的规矩。”苏河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摊开双手,姿态坦然得近乎挑衅。
“没错,我认。”
“我确实贪。”
“我贪那些富商们本该揣进自己口袋里的超额利润,我贪那些盐、铁、茶、酒的特许经营权带来的巨额红利,我甚至连路边每一块广告牌位能榨出的油水都贪!”
“我贪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铜臭味。”
“但是——”
苏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动作大开大合,没有丝毫文官的温吞。
“哗啦——”
他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瞬间,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裹挟着鼎沸的人声,冲破了后堂的死寂,扑面而来。
窗外,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条宽阔得能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的水泥马路,平整坚硬,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土路那种沉闷的“噗噗”声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酒楼的旗幡、布庄的招牌、当铺的木幌,迎风招展,五颜六色。伙计们热情的招揽声,妇人们讨价还价的清脆声,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更远处,几根高大的烟囱矗立着,正不知疲倦地向着天空吐出滚滚的黑烟。那黑烟在旁人看来或许污浊,但在苏河眼中,那是工业的心跳,是生产力的脉搏,是凤阳府财富的源泉。
近处,一座崭新的学堂里,传来一阵阵稚嫩却洪亮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声音,充满了希望。
“郭老爷,你来看看!”苏河伸出手指,不是指向某一个人,而是划过了整个繁华的街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贪来的钱,哪怕是一两银子,我也没有让它在地窖里发霉,没有用它去置办一亩良田!”
“它们,变成了我们脚下这条坚固平坦的路!”
“变成了城外那座能抵御百年一遇洪水的石桥!”
“变成了学堂里孩子们人手一本,崭新的书本!”
“变成了我凤阳特警队手里,能洞穿铁甲的特制强弩!”
“变成了街边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今天晚上能给他婆娘和娃儿带回去的一块肥肉!”
苏河猛地转过身,双目如炬,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朱元璋的伪装,直视他最深处的灵魂。
“郭老爷,你现在就可以走上这条街,随便拉住一个人问问!”
“你问问他们,我苏河在凤阳的名声怎么样!”
“你问问这满城的百姓,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袖子里除了清风什么都没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受冻的清官好?”
“还是我这个浑身铜臭,手段出格,却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有活干,有钱赚,孩子有书读,出门不担心被抢的‘贪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