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苏河几乎是吼出来的。
朱元璋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了窗前。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正把一个热腾腾的饼递给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还附赠了一句“慢点吃,别烫着”。
他看到几个穿着统一短褂的汉子,应该是工厂的工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一家酒馆,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更带着即将畅饮一番的期待。
他看到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从一家布庄里走出来,孩子怀里抱着一匹崭新的蓝印花布,那张小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绘的。
一张张鲜活的,满足的,充满希望的脸。
朱元璋的喉咙猛地哽住,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塞。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濠州城外那个衣衫褴褛、腹中空空,为了活下去只能去给地主放牛,最后连父母都无钱下葬的少年朱重八。
那时候的他,别说一个能让他吃饱饭的“贪官”,哪怕是让他给一个能赏他一口馊饭的恶犬磕头,他也心甘情愿!
饿。
那种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五脏六腑的饥饿感,是他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这世道,从来都不是靠几本道德文章撑起来的。”
苏河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却字字千钧,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是靠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白花花的银子。”
“我这里有一句话,想送给郭老爷。”
苏河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不管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简单,粗暴,甚至有些粗鄙。
可它就像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管是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这……
这不就是他朱元璋自己吗!
他出身草莽,不通经义,他手下的那帮淮西勋贵,哪个不是杀人如麻的丘八?可就是他们这群在文官眼里的“粗鄙武夫”,这群“黑猫”,推翻了蒙元,抓住了“天下”这只最大的老鼠!
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那些只会夸夸其谈,于国于民无半点用处的腐儒!最看重的,就是实干!
苏河这句话,简直是把他一辈子奉行的潜规则,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杀贪官,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大明江山稳固,让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如果苏河这种“贪”,能让国家富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这种“贪”,还算是罪吗?
朱元璋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也张狂得过分的知府身上。
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残存的杀机,如同被烈阳炙烤的冰雪,迅速消融,退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那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欣赏,是一种猎人看到了绝顶猎物的兴奋,是一种想要将此人彻底看透、想要看看他究竟还能翻出什么惊天浪花的强烈欲望。
“黑猫……白猫……”
朱元璋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一直因紧绷而显得刻薄的嘴角,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有点意思。”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
“苏河,你这张嘴,确实能把死人给说活了。”
“不过,”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你这套歪理邪说,也就是在凤阳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行得通。若是搬到朝堂之上,怕是要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苏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副惫懒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气吞山河的人不是他。
“所以我才窝在凤阳当个知府啊。”
“去朝堂跟那帮老顽固吵架?我嫌累。”
看着苏河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朱元璋在心中暗骂:你想窝在凤阳当你的土皇帝?没门!
朕既然发现了你这只如此会抓老鼠的“好猫”,不把你这身本事榨干了,朕就不叫朱元璋!
这一刻,朱元璋的心态,已经完成了从“如何杀他”到“如何用他”的彻底转变。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眼中的这只“好猫”,马上就要给他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结结实实地上一课,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奸商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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