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觉寺出来,朱元璋的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那口气的成分很复杂。
有挫败,有惊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的佩服。
苏河的手段,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邪性”,离经叛道,闻所未闻。可偏偏,这邪门的东西,结出的却是好果子。
这让朱元璋感觉自己像个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眼睁睁看着隔壁一个泼皮,随手把种子往石头缝里一扔,结果长出来的庄稼比自己的还壮实。
这让他这个皇帝,当得很没面子。
“爹,咱们接下来去哪?”
朱标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朱元璋的目光从金碧辉煌的寺庙上挪开,投向了远处尘土飞扬的乡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去乡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决断。
“城里繁华,寺庙富足,这或许都是苏河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上的线条绷得死紧。
“凤阳历来多乞丐流民,这是根子上的病!咱就要去最穷、最烂的地方看看,看看他苏河是不是只顾着粉饰城里的门面,不管乡野百姓的死活!”
他的脑海里,一个地名浮现出来。
凤阳周边,有个出了名的“孤儿村”。
那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聚集了战乱后无家可归的孤儿、残疾的乞丐、走投无路的流民。
朱元璋记得,那里是凤阳最深的一道脓疮,是他心中一块隐隐作痛的伤疤。
一行人换了马车,颠簸着往记忆中的方向赶去。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的尘土钻进车窗。朱元璋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越往乡下走,他的脸色就越沉。
预想中破败不堪、饿殍遍野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
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长势喜人,甚至能看到一些新修的水利沟渠。偶尔路过的村落,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绝无颓败之气,屋舍整齐,鸡犬相闻。
朱元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终于,马车在“孤儿村”的村口停下。
朱元璋掀开车帘,一步跨了出去。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村口那片巨大的空地上,没有衣不蔽体的乞丐,没有奄奄一息的病人。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形精壮的汉子。
他们统一穿着醒目的黄色马甲,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一个巨大的布袋,正在整队集合,密密麻麻站成一个方阵。
一个领头的大汉站在队伍前方,声若洪钟。
“立正!”
“向右看齐!”
“报数!”
“一!二!三!四……”
数百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嘹亮,一股彪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不好!”
朱元璋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铁青。
私兵!
这是私兵!
苏河竟然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养了数百私兵!
几百个青壮,统一着装,令行禁止,这不是军队是什么?
他一个小小的凤阳知府,在城外屯养重兵,意欲何为?
造反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炸开。一股被背叛的狂怒瞬间席卷了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快,过去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宽大袖袍下的右手,已经死死按住了藏在里面的匕首柄。
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丝,但杀意却愈发浓烈。
只要证实,他会毫不犹豫地让这里血流成河!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杀气冲到近前,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看清了。
那些汉子身上黄色的马甲背后,并非什么军队番号,而是用黑墨印着的四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顺风速运”。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干什么的?”
朱元璋一把拦住一个正要离队出发的小伙子,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问道。
那小伙子被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吓了一跳,但看到他虽然穿着普通,可气度不凡,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爷,我们是‘顺风速运’的快递员啊!”
小伙子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挺了挺胸膛,一脸自豪。
“正准备进城送货呢。”
“快递员?送货?”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活了一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古怪的词。
“是啊!”
小伙子热情地解释起来,拍了拍胸前的马甲。
“苏大人参悟了什么……哦对,物流之道!把咱们这些没人要的乞丐、流民都招募了进来,编入了‘顺风速运’。”
“咱们负责帮城里的商铺送货,帮城里的老爷太太们跑腿买东西,甚至还帮官府送信呢!”
“你们……都是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