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车厢内,朱元璋靠在硬邦邦的木壁上,合着眼,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凤阳的老村长、那本粗糙的小红本、还有那幅遮天蔽日的万民血书,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朱标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只看到父皇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叩击着龙袍。
那种节奏极其急促,像是战鼓,又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雷霆。
马车驶入应天府城门。
朱元璋微微掀开帘子,看向外面的街道。
这里是大明的京师,是天下的心脏。
可他此刻看到的,却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马车经过时扬起阵阵尘土。
路边的百姓见到龙辇,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脑袋死死贴着地面。
他们的动作标准、驯服,却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僵硬。
朱元璋脑子里突然蹦出凤阳那些村民的脸。
那些人虽然衣衫褴褛,甚至曾经是流民乞丐,但他们领到工伤保险时,眼神里有火。
他们谈起苏河时,胸膛是挺直的。
那种名为“希望”和“尊严”的东西,在应天府这座辉煌的京城里,竟然找不到半点影子。
“这就是朕的京师?”
朱元璋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嫌弃。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秩序,在看过苏河治理下的凤阳后,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简陋得可笑。
回到宫中,次日清晨。
奉天殿内,香炉里的瑞脑香缓缓升腾。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御史迈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摇头晃脑地开始了长篇大论。
“凤阳知府苏河,离经叛道,私设奇技淫巧之物,乱我大明纲常……”
朱元璋盯着那御史的嘴。
那两片嘴唇飞快地开合,吐出一个又一个华丽的词藻。
什么“圣人之言”,什么“祖宗家法”。
朱元璋听得心头火起。
他想起苏河修的水泥路,想起那能让残疾老兵安度晚年的养老金。
眼前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才子,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能让大明的边疆不再有冻死骨吗?
“够了。”
朱元璋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砸断了御史的话头。
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退朝!”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留下一众惊愕的臣子。
回到御书房,朱元璋一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上。
茶杯跳动,茶水溅湿了桌上的奏折。
“传亲军都尉府指挥使!”
他低吼一声,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飞鱼服的汉子连滚带爬地进了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微臣……微臣叩见皇上。”
指挥使毛骧额头紧贴地面,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能感受到龙椅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杀意。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抓起案上一叠厚厚的密报。
那是亲军都尉府这三个月来关于苏河的所有调查记录。
“啪!”
整叠密报被狠狠摔在毛骧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你自己看看!”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纸片,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
“这就是你们给朕查的东西?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刺探之术?!”
毛骧颤抖着双手,捡起其中几张。
上面写着:
“苏河喜好奢靡,每餐必有肉食,食不厌精。”
“苏河行事乖张,曾当众辱骂当地名儒,称其为‘只会啃书皮的蠹虫’。”
“苏河不尊礼法,升堂办案不穿官服,竟穿一套奇奇怪怪的道袍……”
毛骧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皇上,这些……这些都是属下亲眼所见,确实是实情啊……”
“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