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掌心攥着那团写有“锦衣卫”的纸,纸张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那股因凤阳之行而燃起的滔天怒火,并未随着毛骧的滚出而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了冰层之下的暗流,更加危险,也更加专注。
他眼中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一个他看不懂的苏河,比十个意图谋反的藩王更让他寝食难安。
既然原有的眼睛瞎了,那就换一双!
既然暗地里的手段蠢了,那就摆在明面上算!
朱元璋松开手,那团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濡湿。他将其随意丢在御案一角,仿佛丢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传户部尚书!”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在死寂的御书房内回荡。
殿外的太监一个激灵,尖着嗓子将命令传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户部尚书张秉德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怀里死死抱着一摞账册,另一只手提着个硕大的紫檀木算盘,珠子随着他的跑动哗啦作响。
“臣,参见皇上!”
张秉德一进门就跪下了,气喘吁吁,花白的胡须上还挂着汗珠。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的传召急得如同军令,让他连官帽都差点戴歪。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蒲团。
“坐。”
一个字,让张秉德的心沉了下去。
皇帝越是平静,就说明事情越大。
“朕,给你个差事。”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自己微服私访时记下的一些关键数字,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凤阳,皇觉寺,门票一张一百文。”
“凤阳至濠州,水泥官道,过路费,一车二百文。”
“凤阳府,盐,一斤四十文,名曰雪花盐。”
“……”
朱元璋每说一句,张秉德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他一边听,一边手指下意识地在算盘上虚拨着,额头的冷汗开始密集地渗出。
这些数字,单独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但作为一个掌管大明钱袋子的财金专家,他瞬间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朕要知道,只凭这几样,苏河在凤阳,一年能刮出多少油水。”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张秉德因为紧张而不断吞咽的喉结上,“朕要一个实数,一个能让朕看懂的数!”
“臣……臣遵旨!”
张秉德不敢多问,立刻在地上铺开纸张,将算盘摆正。
御书房内,只剩下算盘珠子清脆而急促的撞击声,以及张秉德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朱元璋没有催促,他端起一杯新换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他的耐心,在等待一个结果。
一个能为苏河定罪,或者……定义的结果。
两个时辰,像是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的烛火被点亮,将朱元璋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成一尊沉默的巨人。
“啪嗒。”
一粒算珠被张秉德用颤抖的手指拨到顶端,发出了最后的声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稿。
冷汗,已经将他的后背彻底浸透,官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抬起头,望向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皇……皇上……”
张秉德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骇。
“怎么?算出来了?”朱元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那小子一年能贪多少?十万两?还是二十万两?”
在朱元璋的认知里,一个知府,哪怕把治下的百姓敲骨吸髓,一年能弄出几十万两白银,已经是泼天的贪腐,足以抄家灭族。
张秉德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响。
“不止……”
“说数!”朱元-璋的语气骤然转厉,耐心在这一刻告罄。
张秉德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双手高高捧起那份薄薄的报告,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其一年的预估流水……高达……高达一千五百万两!”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再也包不住,从朱元璋的口中呈扇形喷射而出,尽数浇在了户部尚书那张惨白的脸上。
茶叶和水珠顺着他惊恐的脸颊滑落,狼狈不堪。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