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府,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带着水汽的寒意浸透了街巷的每一寸青石。
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声响,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起初细微,像是初春解冻的冰层下,暗流在涌动。但只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化作了奔腾的雷鸣!
大地震颤,屋檐上的瓦片簌簌抖动,尘土被无形的巨力从地面震起。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一声怒喝撕裂了晨雾。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淮西精兵,如同从地狱深处涌出的铁蹄洪流,瞬间冲垮了凤阳府的宁静。他们沉默而高效,甲叶碰撞声、刀锋出鞘声、军靴踏地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金属风暴,在数息之内,就将偌大的凤阳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枪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绞碎!
府衙大门被轰然撞开。
朱元璋身披金甲,手按腰间天子剑的剑柄,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众杀气腾腾的亲军,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盯着猎物的饿狼。
一夜的狂奔,风霜与怒火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了一层冰冷的铁青。
“苏河呢?给朕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蕴含着帝王的雷霆之威,不再是奉天殿里的咆哮,而是战场上催命的战吼!整个府衙的梁柱都在这吼声中嗡嗡作响,堂前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朱元璋那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惊慌失措的逃窜、跪地求饶的哭喊、乱作一团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府衙内,诡异得令人发指。
大堂之中,几十名官吏、书办,依旧端坐在各自的工位上。
没有一个人抬头。
没有一个人起身。
唯有算盘珠子清脆而急促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严谨而忙碌的大网。他们或低头核对着堆积如山的账目,或手腕翻飞,拨动着算珠,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一名亲军校尉踏前一步,将手中的钢刀“哐”的一声架在一名主薄的脖子上。
那主薄拨算盘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他只是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闪着寒光的刀锋,随即眉头一皱,目光又落回了眼前的账册上,嘴里不耐烦地吐出几个字。
“别动,这笔账算错了你赔不起。”
那名久经沙场的校尉,手腕竟然僵在了半空,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把刀压下去,还是该收回来。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怒火中烧。
他冲进后堂,抬起穿着金丝云龙战靴的脚,狠狠踹在了后堂的门上。
“砰!”
门板四分五裂!
木屑飞溅中,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身影。
只见苏河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一只手端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豆浆,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看到浑身杀气、如同从地狱杀回来的朱元璋,苏河非但没有跪,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欠奉。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打了个哈欠。
“哟,郭……哦不,皇上来了?”
苏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这么大阵仗,一大早的,扰民啊。”
“苏河!”
朱元璋的理智彻底崩断,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苏河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还有心思喝豆浆?!”
“朕问你!粮食呢?!凤阳府的粮食都去哪了?!”
衣领被死死勒住,苏河的脸憋得有些发红,呼吸也变得困难,但他依旧出奇地镇定,甚至还有闲心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杯子。
“粮食?仓库里啊。”
“放屁!”朱元璋怒吼,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苏河脸上,“户部的黄册写得清清楚楚,凤阳今年一粒税粮都没交!你是不是把粮食都贪了?说!是不是拿去卖给奸商,换成银子中饱私囊了?!”
“皇上,您先松手,豆浆要洒了。”苏河无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