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虎那一声嘶哑的“遵旨”,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走出大帐时,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魂魄。
身后,一众将领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
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诞与空洞。
王令如山。
即便那是一座压下来,要将他们所有人碾成齑粉的山。
……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整个商军大营,彻底沦为了一座喧嚣、混乱、毫无章法的巨型工坊。
曾经热火朝天,锻铁声清脆悦耳的铁匠大营,此刻死气沉沉。
上千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人手一把与他们身份格格不入的铁锹。他们茫然地站在规划好的空地上,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眼中满是无所适从。
“嘿,老张,这玩意儿……怎么使?”一个壮汉抡起铁锹,学着抡锤的架势,猛地砸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泥土四溅,铁锹柄却因为巨大的反震之力,狠狠弹在他的胸口。
壮汉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们是最好的铁匠,能用千百次的锤炼,将一块生铁锻造成削铁如泥的宝刀。他们懂得火候,懂得淬炼,懂得金属的每一次呼吸。
可他们不懂土。
不懂如何用巧劲,如何顺着土的纹理,挖出一个标准的、不会轻易坍塌的坑。
他们一身的蛮力,用在这里,只换来一锹一锹不成形的土块,以及满身的狼狈。
负责监工的费仲,看着这群顶级铁匠,把挖厕所的简单活计,干得比登天还难,一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就像这些被胡乱刨开的土坑,深不见底,还充满了秽物。
另一边,伙房区域更是彻底的灾难现场。
“哎!让你切个白菜,你雕什么花!”
“住手!那是锅铲!不是给你练卯榫的木料!”
“我的天,你把淘米的木盆给刨光滑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往日里能将一整根巨木,精准地分解成上百个复杂构件的木匠们,此刻正围着灶台,满头大汗。
他们习惯了用尺子、用墨斗,追求分毫不差的精准。
现在,他们拿着菜刀,对着一堆长短不一的蔬菜,陷入了职业生涯最大的困惑。
一个木匠大师傅,甚至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角尺,试图测量一块冬瓜的角度,嘴里念念有词:“此物不方不正,如何下刀?”
旁边的火头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拆家!
最离谱的,当属马厩。
高大健壮的战马,是大商军队最宝贵的战略资源之一。它们平日里由最专业的马夫照料,吃的是精选的草料,洗刷身体用的都是特制的软鬃毛刷。
可现在,一群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石屑的石匠,正笨拙地围着这些金贵的生灵。
一个石匠,用他那双能把花岗岩磨出火星子的手,抓起一把刷子,就往一匹纯黑战马的背上搓去。
“嘶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狂乱地蹬踏。
那石匠常年与山石为伍,反应极快,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却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再看看战马那光滑如缎的皮毛,脸上写满了无辜与茫然。
他能开山裂石,能将一块顽石雕琢成栩栩如生的石狮,可他真的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触碰这比丝绸还要娇贵的马皮。
武成王黄飞虎巡视着整个营地,每多看一处,心口的绞痛就加剧一分。
他看到,无数精良的兵器因为无人修补,被随意堆在角落里,开始生锈。
他听到,战马的嘶鸣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他闻到,伙房飘来的不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这支足以横扫天下的虎狼之军,正在以一种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方式,从根基开始腐烂,崩坏。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在这片所有人都认定为“荒唐”的混乱景象中,有一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孔宣。
他如一个幽灵,穿行在混乱的营地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没有黄飞虎的心痛,也没有费仲的愁苦。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他将铁匠挖坑的笨拙,木匠做饭的执拗,石匠洗马的惊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随后,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取出一枚光滑的玉简,指尖在上面飞速划过,一道道微不可查的流光随之没入其中。
片刻后,玉简光芒一闪,凭空消失。
一道超越了凡俗距离的讯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向大商的都城——朝歌。
两日后。
朝歌,太师府。
闻仲独坐于书房之内,身前的紫檀木大案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刚刚显形的玉简。
他闭着双目,神念探入其中,孔宣在前线记录下的一切,都化作最直观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流淌。
起初,闻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