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谷口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山风停滞,鸟雀无声。
那几十名警卫排士兵脸上的狰狞笑容尚未完全绽放,便僵硬在了嘴角。他们手中的花机关冲锋枪已经抬起,食指扣上了扳机,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将面前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打成一滩肉泥。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武装夺权。
钱伯钧的算盘,打得清脆响亮。他带来的,是全团最精锐的警卫排,清一色的德制冲锋枪,弹药充足。而他对先锋营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些衣衫褴褛、拿着老套筒的残兵败将上。
碾压,本该是分分钟的事情。
然而,现实的回应,不是枪响,而是一记无形却振聋发聩的耳光。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不似人声,倒像是平地炸开的一记奔雷。
那音浪化作实质的冲击,震得山谷嗡嗡作响,连钱伯钧胯下的战马都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两步。
一直默然立于陈锋身后的王虎,动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坚实的军靴将地面踩出一个浅坑。
这个动作,带动了他手中那挺从未有人见过的、造型凶悍狰狞的重型机枪。
“咔嚓——!”
一道清脆得令人心悸的金属机括声,王虎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拉枪机,将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推入滚烫的枪膛。
那黑洞洞、布满散热孔的枪口,没有丝毫偏差,直接顶在了最前面那个警卫排长的脑门上。
冰冷的钢铁触感,让那排长浑身一颤,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他能清晰地闻到枪口上残留的滚烫机油味,那是死亡的气息。
这声枪栓的脆响,是一个信号。
一个屠杀的信号。
“哗啦——!!!”
紧接着,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是一片令人牙酸胆寒的、密集到无法分辨的金属撞击与摩擦声。
三百个动作,整齐划一,宛如一人。
先锋营的三百名战士,动了。
前排一百名士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将怀中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抵在肩上,拉开枪栓,黑压压的枪口组成了一道死亡的防线。
后排的一百名士兵,则举起了手中刚刚擦拭得油光锃亮的中正式步枪,清一色地打开了保险,雪亮的刺刀在灰暗的谷口闪烁着噬人的寒芒。
山谷两侧的制高点上,几名潜伏的狙击手更是无声无息地探出了身形,他们枪上的光学瞄准镜中,十字准星已经牢牢锁定在了钱伯钧的眉心。
甚至,更远处。
那五十门还未来得及盖上炮衣的152毫米重型榴弹炮,沉重的炮身在炮手们的操控下,发出了令人心头发颤的“嘎吱”声,炮口缓缓压低。
虽然没有炮弹上膛,但那种被五十头钢铁巨兽冰冷凝视的压迫感,让钱伯钧带来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肺部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你……你……你们……”
钱伯钧的那些警卫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的腿肚子在打颤,握着枪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这是残兵败将?
这是他娘的叫花子部队?
开什么玩笑!
这火力配置,别说团部的警卫连,就算是拉出一个主力营来,也未必能比得上!
光是那几挺造型怪异、枪管粗得吓人、像是电锯多过像机枪的怪家伙,就足以撕碎他们的一切幻想。更不用说那一片由捷克式组成的机枪阵,还有那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步枪枪口。
这不是对峙。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预演。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这边再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下一秒,就会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钱伯钧脸上的神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剧变。
从居高临下的嚣张,到被戳穿后的猪肝色,再到此刻,化作一片死人般的惨白。
他也是带兵多年的军官,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对面那三百名士兵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一种漠视生死的冰冷杀气。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亲手拧下过不止一个鬼子脑袋才能磨砺出的眼神!
这支部队,脱胎换骨了。
“陈锋!”
钱伯钧的声音尖利扭曲,他色厉内荏地从腰间拔出那支保养精良的勃朗宁手枪,但微微颤抖的手腕,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你想造反吗?!”
“你这是公然抗命!你这是兵变!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回团部,让楚团长调炮营来轰平了你这个绝命谷!”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用团长的名头来挽回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然而,陈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一片枪林弹雨的绝对中心,在三百道杀气与几十道恐惧的目光交汇处,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洁白的军官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戴上。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从容不迫的韵律感。
仿佛他不是身处一触即发的火并现场,而是在准备出席一场盛大的晚宴。
戴好手套后,他才抬起眼皮,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看一只在脚边胡乱吠叫的野狗。
“钱副团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