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命令的重量。
我是来听解释的,不是来看火并的。
这句话,是台阶,也是警告。
陈锋的视线,从楚云飞那双酝酿着风暴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他肩章上那颗闪亮的将星。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对付钱伯钧那种蠢货,枪杆子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但面对楚云飞这种人,真正的战场,在脑子里。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一挥。
这个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王虎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但军人的天性让他们最终选择了服从。
“哗啦——”
金属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先锋营的士兵们收起了枪,齐齐后退一步。
枪口虽然垂下,但他们的身体依旧紧绷,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爆发的戒备姿态。
整个山谷的空气,似乎都松动了一丝。
“团座,请借一步说话。”
陈锋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的军衔而谄媚,也没有因为手握重兵而骄纵。
楚云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一旁的山坡高地,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将身后那些紧张的视线远远甩开。
山顶的风极大,像是无形的巨手,将两人的呢子大衣吹得向后扬起,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谷口。
“陈锋,你的胆子很大。”
楚云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色烟盒,修长的手指“啪”地一声弹开。
他自己抽出一根,然后将烟盒递到陈锋面前。
陈锋坦然接过一根。
楚云飞收回烟盒,又摸出打火机,凑过来先给陈锋点上,火焰在狂风中摇曳了一下,映亮了陈锋平静的脸。
随后,他才为自己点燃。
“钱伯钧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有一点没说错。”
楚云飞将一口浓烟深深吸入肺中,再缓缓从鼻腔喷出,烟雾瞬间被山风吹散。
“这五十门重炮,来源不明。”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358团的装备序列里,没有。第二战区的武库里,没有。放眼整个中国战区,能一次性拿出这么一个整编苏制重炮团的,我找不出第二个。”
话音未落,楚云飞猛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不再是巡视,而是锁定。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人刺穿的锐利,仿佛要剥开陈锋的血肉,直视他的灵魂。
“别跟我说什么缴获的鬼话。”
“坂田联队要是有这种级别的火力,我楚云飞现在就不在苍云岭,早就在太原老家喝西北风去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说实话。”
“这炮,哪来的?”
“你是哪边的人?”
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冰冷和重量。
这个问题,太重了。
“哪边的人”,这五个字,在国军内部,尤其是在楚云飞这种黄埔嫡系面前,只有两种答案。
一种生,一种死。
陈锋没有躲闪楚云飞的目光,任由那逼人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审视。
他将香烟送到嘴边,指尖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
烟雾缭绕中,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高深莫测的镇定。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足以决定生死的问题。
他反问了一句。
“团座,您相信奇迹吗?”
这个问题让楚云飞的眉头瞬间锁紧,他没料到陈锋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不等他开口,陈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陡然一肃。
他压低了声音,那音量被精确地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
“团座,实不相瞒。”
“这批装备,既不是苏联人送的,也不是八路军的。”
陈锋的目光扫了一眼山谷之外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畏。
“它们来自——海外爱国华侨商会。”
“华侨?”
楚云飞的眉头皱得更深,眼中闪过一丝不信。这个理由太常见了,也太万金油了。
“是的,南洋华侨总会。”
陈锋开始了他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叙述,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细节都编织得天衣无缝。
“这批物资,包括您看到的重炮,还有大量的德制武器弹药,原本是打算通过一条绝对秘密的渠道,直接运往重庆,献给委座的。”
“委座”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它们是委座准备用来组建一支全新德械样板师的家底。但运输途中,负责接应的秘密联络人出了意外,而这位联络人,恰好是家父的一位旧友。”
“当时战局危急,坂田联队兵临城下,苍云岭旦夕不保。我,冒着杀头的风险,动用了这层关系,向上面紧急请示,请求特事特办,挪用这批装备,这才侥幸打退了坂田,解了我们358团的燃眉之急。”
说到这里,陈锋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楚云飞脸上的细微变化。
他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