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尘土,在云台镇的街巷间呜咽。
张麻子的大院,与其说是一座宅邸,不如说是一座土砌的堡垒。高墙耸立,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排列森严,门前两个挎着鬼头刀的家丁抱着臂膀,呵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蛮横。
这份在镇民眼中不可一世的威风,在三十多支黑洞洞的枪口面前,瞬间崩碎。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门板被王虎一记刚猛的踹踢,向内整个炸开。木屑纷飞中,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先锋营战士,如出闸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涌入。
家丁脸上的倨傲凝固了,连刀柄都没来得及握住,就被冰冷的枪托砸中面门,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哟!军爷!这是干什么?”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后院的暖阁里,靡靡之音正从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里传出。张麻子搂着新抢来的姑娘,正惬意地眯着眼听曲儿,门被撞开的瞬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怒。
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扼住了他的后颈,将他肥硕的身体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平日里在云台镇说一不二,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浑身的肥油都在剧烈颤抖。他脸颊贴着地砖,能闻到自己身上昂贵的香料和地面尘土混合的怪味。
“我要见你们长官!”他杀猪般嚎叫起来,“我跟钱副团长是拜把子的兄弟!我是良民!我捐过款的!”
“良民?”
王虎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去跟阎王爷解释吧!”
话音未落,王虎手中的冲锋枪枪托,带着一股恶风,狠狠砸在他的侧脸。
“噗!”
血沫混合着两颗灿烂的金牙,飞了出去。
张麻子的嚎叫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世界天旋地转。
“带走!”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半小时后,云台镇中心广场。
这里是平日里镇民赶集交易的地方,此刻却被黑压压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被一根根点燃,噼啪作响,将一张张面黄肌瘦、带着惊恐与好奇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晋绥军抓了张麻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害怕,却又压抑不住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希望,壮着胆子,从各自的土坯房里走了出来,汇聚于此。
广场中央,临时用几张八仙桌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高台。
张麻子和他手下最得力的三个爪牙,像四条死狗,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台子上,在寒风中抖如筛糠。
陈锋一身笔挺的戎装,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套解开了扣子,露出黑色的握柄。他站在台前,冷峻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畏惧,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的脸。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怀疑,看到了他们骨子里的顺从与认命。
“乡亲们!”
陈锋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出,带着金属的质感,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空。
“我知道,你们怕我们。”
“你们觉得,当兵的,都是来抢粮食,拉壮丁的土匪!”
台下一片压抑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抬头。那一张张脸孔,深深埋在自己的阴影里。
“但是!”
陈锋话锋陡然一转,手臂猛地抬起,手指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张麻子。
“这个人,你们都认识吧?”
“张麻子!”
“他在云台镇干了什么好事,你们比我清楚!强占你们的田地,抢走你们的妻女,甚至打死你们的亲人!”
陈锋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昨天!他,张麻子!还抢了镇东头李老汉的闺女!”
“今天,我把李老汉请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人群。
“还有那些被张麻子害过的人,都给我上来!”
“有我陈锋在这里!有我身后这一百支上了膛的枪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还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陈锋的目光如电,射向人群。
“大声说出来!他张麻子,到底该不该死!”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起了剧烈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终于,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是李老汉。他的一条腿被布条胡乱包裹着,每走一步,身体都剧烈地颤抖。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台上的张麻子,那眼神里,残留的恐惧正在被一种更滚烫、更疯狂的情绪所取代。
是恨!
是滔天的仇恨!
“畜生啊!”
李老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扔掉拐杖,疯了一样扑上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