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宣布所有权的话音刚落,冰冷的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那不容置疑的余音。
他以为身边会立刻响起李云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或是好奇,或是羡慕,甚至可能是耍赖想分一杯羹。
然而,没有。
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战士们搬运物资的嘈杂声,显得格外遥远。
陈锋微微皱眉,将视线从瞄准镜的十字线上移开。
他转过身。
李云龙根本没看他,也没看他手里这把足以让任何军人眼红的顶级狙击步枪。
这位独立团的团长,此刻像一尊门神,死死地钉在了那节装满药品的车厢门口。他的双臂张开,摆出一个守护的姿态,两眼瞪得滚圆,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任何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沉咕噜声。
那神情,不像是在看守一车药品。
那是在守护成千上万条弟兄的命。
陈锋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握着枪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李云龙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枪了。
他像个守财奴一样,死死守在那节装满盘尼西林的车厢门口,谁靠近就跟谁急。
那眼神,活像是要把人给生吞了。
几个战士扛着一箱子弹路过,离车厢门近了点,李云龙的眼珠子“唰”地一下就横了过去。
“滚远点!没长眼啊!”
那几个战士被他吼得一哆嗦,扛着箱子绕了一个大圈才敢过去。
李云龙这才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胶着在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上,眼神里的凶狠瞬间化为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经文。
“我的乖乖……十根小黄鱼……”
“一瓶……就他娘的是十根金条啊……”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一下最近的那个木箱,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不是木箱,而是烧红的烙铁。
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外面还在搬运军火的战士们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这一声吼,蕴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急切与癫狂,瞬间压过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
正在挥汗如雨的战士们动作齐齐一滞,茫然地望向他们的团长。
“别动那些破铜烂铁了!”
李云龙指着那些枪支弹药箱,脸上满是嫌弃。
“所有人!全部过来!给老子搬这些药箱!”
他指着身后的车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命令。
“动作轻点!都给老子用手抬!不准用扛的!不准用撬棍!”
“慢点!给老子像抱媳妇一样抱着!”
他看到两个战士手脚麻利地准备用撬棍去开箱,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去,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哪个兔崽子敢给老子打碎一瓶,老子当场就毙了他!”
这句威胁,他说得杀气腾腾,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战士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团长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但还是立刻丢下了手里的活,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
李云龙还不放心,又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大彪!张大彪!”
“到!”
张大彪一路小跑过来。
“让战士们把棉衣都脱下来!把这些箱子给老子包好了!一层不够就包两层!”
“啊?团长,这……”
张大彪愣住了,这天寒地冻的,脱了棉衣,人不得冻成冰坨子?
“啊什么啊!让你脱就脱!这是命令!”
李云龙眼睛一瞪。
“这可是金疙瘩!比他娘的金子还贵!”
他一边指挥着战士们用自己身上那本就单薄的棉衣,一层层包裹那些冰冷的木箱,一边像是魔怔了似的,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十根小黄鱼一瓶……这一箱子,少说也有一百瓶吧……那就是一千根小黄鱼……”
“这一车厢……我的娘咧,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的呼吸粗重,双眼放光,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箱箱药品,而是一座座金山堆在了自己面前。
他甚至蹲下身,把耳朵贴在一个被棉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上,侧耳倾听,好像能听到里面金条碰撞的悦耳声响。
陈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李云龙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化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
这就是八路军的现状。
这就是这个英雄辈出的铁血部队,最真实、最令人心痛的一面。
枪支弹药,可以从敌人手里缴获,可以用命去拼。
但这药品,尤其是这种刚问世不久,被西方世界当成战略物资严格管控的特效消炎药,那是真的搞不到。
有钱都买不到。
陈锋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
那些在冲锋中倒下的身影,那些在阵地上和鬼子拼刺刀的汉子,他们很多人,并不是当场阵亡。
他们是被抬下火线的,抬进简陋的野战医院。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一根小小的弹片,一道不算致命的伤口,在缺乏有效药物的情况下,就是一张来自阎王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