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地看着伤口流脓、腐烂,眼睁睁地看着高烧不退、胡话连篇,眼睁生生地看着一个昨天还在战场上龙腾虎跃的生命,在无尽的痛苦和不甘中,慢慢凋零。
多少优秀的战士,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死在了那张冰冷的病床上。
陈锋的目光,从李云龙那张狂喜与激动交织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些正用身体温暖着药箱的战士们身上。
他们的棉衣破旧,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块,却毫不犹豫地脱下来,裹住那些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只因为他们的团长下了一道命令。
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迈步走了过去,脚下的水泥地传来清晰的回响。
李云龙还在那美滋滋地盘算着。
“一车……就算五百箱……一箱一千根小黄鱼……五百箱就是……五十万根?”
他掰着手指头,算到最后,自己把自己给算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已经无法理解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意义。
“老李,别数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云龙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看到是陈锋,脸上的狂热才稍稍收敛,但那股兴奋劲儿还是压不住。
“兄弟!你……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啊!不!是我们整个晋西北的活菩萨!”
他一把抓住陈锋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这五百箱盘尼西林,咱们对半分!”
陈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云龙的耳边轰然炸响。
“你拿二百五十箱回去,给总部送去!”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够你官复原职十回了!”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抓着陈锋胳膊的手,僵在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站台上的寒风,战士们的号子声,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陈锋那清晰无比的话语,在反复回荡。
对半分?
给我?
二百五十箱?
李云龙的嘴巴一点点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陈锋。
那双刚刚还闪烁着财迷光芒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血丝,从眼眶深处,疯狂地蔓延开来。
他太知道这批药对总部的意义了。
那不仅仅是五十万根小黄鱼。
那是几十万条命!
是总部医院里那些伤兵活下去的希望!是整个八路军无数战士最坚实的后盾!
有了这批药,总部可以拿去做多少文章?可以跟重庆那边换多少急需的物资?可以救活多少宝贵的、有战斗经验的老兵?
这是能改变整个华北战局的战略物资!
而陈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分他一半?
“一半?给……给我?”
李云龙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颤抖。
陈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给你,就拿着。”
“总部那边,你去送,功劳是你的。”
李云龙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松开抓住陈锋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带着一个团硬刚坂田联队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团长,此刻,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那层水雾,再也控制不住。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太贵重了”,想说“我不能要”,想说“这是你弄来的,都是你的”。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陈锋说出这句话,就不是在跟他商量。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给予。
是一种远比金钱和物资更沉重的,兄弟情义。
李云龙猛地一跺脚,粗壮的手臂抬起,一把抹掉脸上那不争气的湿润。
他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不是抓住,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抱住了陈锋!
“兄弟!”
两个字,从他哽咽的喉咙里吼了出来,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力量。
“我不说了!”
“都在酒里!”
他松开手,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陈锋,那目光里,是火山喷发般的感激,是过命的承诺。
“以后你陈锋就是我亲兄弟!”
他的声音,不再哽咽,而是化作了斩钉截铁的誓言,响彻了整个站台。
“谁敢动你,我李云龙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