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陈旅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到底是个为我党我军创造奇迹的英雄,还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把我们所有人都炸上天的……定时炸弹!”
他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写着“冯家镇大捷”的电报。纸张的褶皱感异常真实,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这个李云龙,是个谜团。
一个用常规逻辑无法解释的谜团。
赵刚捏紧了拳头,骨节微微泛白。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在他胸膛里激荡。他要去解开这个谜,用他所学的一切知识,用他所坚持的全部理想和原则。
这不仅仅是命令,更是对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整个认知体系的终极挑战。
三天后,通往新一团驻地魏王村的土路上。
两名警卫员牵着马,跟在赵刚身后,脚步沉稳。尘土在马蹄下扬起,混合着初秋干燥的空气。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山坳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从侧面的高粱地里传来。
“站住!”
警卫员立刻举枪,枪口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高粱地里踉跄着冲了出来,他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国军军服,浑身是伤,脸上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他看到赵刚身上的八路军军装,先是一愣,随即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地喊道:“中央军三十三师七二七团,警卫连二排排长,魏大勇!见过长官!”
这人,正是从日军战俘营中逃出来的魏大勇,人称魏和尚。
一番简短的交谈后,赵刚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他看着魏和尚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个好兵。
“你叫魏大勇?”赵刚问。
“是!”
“愿意跟着我干八路吗?”
魏大勇毫不犹豫,双腿并拢,“啪”地敬了个军礼,吼声震天:“愿意!”
就这样,队伍里多了一个身手不凡的少林弟子。
一路上,赵刚的思绪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即将见面的“泥腿子”团长。
李云龙。
从旅长口中,从沿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一个形象在他脑海里逐渐勾勒成型。
一个粗鲁的莽夫。
一个不讲纪律的土匪头子。
一个嗜酒如命、张口闭口“他娘的”的土包子。
赵刚甚至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他会怎么跟自己说话?是拍着桌子吹牛,还是喝得醉醺醺地拉着自己称兄道弟?
他为此准备了一整套说辞。
从《论持久战》的战略思想,到军队内部的政治工作条例;从组织纪律的重要性,到改造旧军队习气的必要性。他要把这些理论,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灌输给这个“文盲”团长。
他有信心。
凭他在黄埔军校和抗大学来的扎实理论,他自信能把任何一个不守规矩的“山大王”拉回正轨。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魏王村。
村口站着哨兵,神情警惕,但看到赵刚出示的证件后,立刻敬礼放行。
“请问,你们李云龙团长在哪儿?”赵刚问道。
哨兵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朝着村子中央的大院子一指:“报告首长!我们一营长张大彪在那儿,他知道团长在哪。”
赵刚带着满腹狐疑,走进了院子。
院内,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刚毅的汉子正在擦拭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他就是新一团一营长,张大彪。
“你就是新来的赵政委吧?”张大彪见到赵刚,立刻放下机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赵刚。”赵刚点头,开门见山,“李云龙同志呢?”
张大彪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古怪,他抬手,指向村子后面的那座山,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
“团长啊……”
他拖长了音调,强忍着笑意。
“……他在后山‘搞建设’呢。”
搞建设?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黑话?
他带着警卫员和跟在身后的魏和尚,顺着张大彪指的方向,朝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