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越往上走,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就越发怪异。
一股刺鼻的,混杂着煤炭燃烧和某种矿石被烧灼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同时,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模糊的吆喝声,顺着山风传了过来。
赵刚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当他带着人,翻过最后一道被踩得光秃秃的山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石化。
后山,被硬生生挖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这里不再是长满杂草的山坡,而是一个简陋、粗犷,却又充满了某种原始工业力量的工地。
一座用黄泥和砖石垒砌起来的土法高炉,正矗立在工地的中央,炉口喷吐着猩红色的热浪,烟囱里冒出滚滚的浓黑烟尘,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高炉旁边,堆放着小山一样的黑色煤炭和红褐色的铁矿石。
一群人正围着高炉忙碌。
他们有的穿着八路军的军装,有的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伪军制服。每个人都光着膀子,脸上、身上、手臂上,全都是黑色的烟灰和亮晶晶的汗珠。他们用铁锹,用推车,将原料送入高炉,又将燃烧后的炉渣运走。
整个场面,热火朝天,充满了力量。
而在这群人的最前方,一个身影吸引了赵刚全部的注意力。
那人也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下,是虬龙般盘结的肌肉。汗水顺着他坚实的背脊流淌,在黑灰的底色上冲刷出一条条沟壑。
他手里握着一把比常人用的长得多的铁铲,正站在炉口,用一口粗犷豪迈的嗓音大声吆喝着。
“都给老子加把劲!火候!注意火候!”
“出渣的快点!别他娘的堵了风口!”
那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穿透力。
那个背影,那份干劲,那个姿态……俨然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炼钢工头。
赵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预想过无数种与李云龙见面的情景。
他可能在喝酒划拳。
他可能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训人。
他也可能在擦拭他那把心爱的驳壳枪。
甚至,他可能因为什么事不顺心,正在发脾气。
但赵刚唯独没有,也绝对不可能想到,他一个主力团的团长,八路军的高级军事指挥员,会光着膀子,在这里……炼钢!
搞重工业?
他从黄埔军校,到抗日军政大学,十几年寒窗苦读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棱角分明、被烟熏火燎得黑一道灰一道的脸,映入赵刚的眼帘。
李云龙!
他看到赵刚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哐当”一声扔掉手里的长铁铲,迈开大步,带着一身的热浪和汗味,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
“哎呦!你就是总部派来的新政委,赵刚同志吧!”
他的笑声爽朗得能把山上的石头震下来。
“大老远跑来,辛苦!辛苦了!”
李云龙蒲扇般的大手伸过来,赵刚下意识地握住,只觉得对方掌心全是粗糙的老茧和惊人的热度。
“你看,让你见笑了!老李我这不是在搞‘工业革命’嘛!”李云龙指着那座冒着黑烟的土高炉,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
“旅长和总部老说咱们装备差,要枪没枪,要炮没炮!我就琢磨着,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自己炼钢!有了这钢,还怕造不出好枪好炮?到时候,咱们新一团的武器装备,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赵刚张了张嘴。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和冰冷的石块死死堵住。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坚定不移的世界观,他那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座喷吐着黑烟和火焰的土高炉,冲击得地动山摇,摇摇欲坠。
这个李云龙……
和他听到的所有传闻,和他学到的所有理论,和他想象的所有形象……
完全,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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