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感应门一开,深圳那股子混着海腥味和柏油热气的湿浪扑面而来,瞬间把回龙村那点残留的泥土清香冲得干干净净。
吴川下意识摸了摸帆布包里还没焐热的银行卡,这薄薄的小片塑料,如今沉得压手。
他没回那间巴掌大的出租屋,直接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医院缴费窗口前的长龙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贪食蛇。
吴川排在队伍里,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还有病人家属压抑的咳嗽声。
轮到他时,他从包里掏出那张有些磨损的医保卡,递给窗口里头那个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护士。
刷卡,八万。
POS机吐出签购单的嘶嘶声,在嘈杂的大厅里竟然显得格外顺滑。
这笔钱是给母亲预约基因检测的,为了这八个数字,吴川在电子厂熬了三个年头,又在股市的刀尖上跳了一周的舞。
看着账户余额瞬间缩水一大截,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相比于冷冰冰的数字,他更相信握在手里的医疗资源。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在兜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孙莉的名字。
吴川戴上耳机,路边公交车进站的尖锐刹车声让他微微皱眉。
吴川,你这几天是不是动静太大了?
孙莉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少有的焦急,刚才合规部那边传话,说市金融办的人在调你的交易日志,有人盯上你了,理由是异常交易,怀疑你涉嫌操纵股价。
吴川停下脚步,看着路边花坛里被烈日晒得打卷的叶子,语气平稳:孙经理,我一没开老鼠仓,二没搞对倒,每一笔买单都是走你们正规券商通道,真金白银砸进去的,我怕什么?
这不仅是合规的问题,你这几单进出太准,准得像钻进了主力的肚子里。
孙莉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最近别太招摇。
挂了电话,吴川眼神冷了几分。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草根逆袭从来不只是励志故事,更多时候会被既得利益者视为冒犯。
他飞快拨通了张会计的电话:张姐,之前让你帮我理的那套进出账目,今晚必须弄好。
明天可能有人要来‘查作业’。
回到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吴川一头扎进那堆发黄的报纸和复印件里,窗外的万家灯火渐渐亮起,他却像是在挖掘地道的工兵,一点点夯实自己的逻辑地基。
第二天上午十点,敲门声准时响起,沉闷且富有节奏感。
吴川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领头的那个约莫四十来岁,方脸,眼神锐利得像老鹰,手里亮出了一张盖着红戳的《协助调查通知书》。
吴川,市金融办协查员魏国栋,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
魏国栋的声音没什温度,目光在吴川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台屏幕贴着几张便利贴的笔记本电脑上。
吴川侧身让开,面色如常地从饮水机接了三杯水:魏组长,地方小,随便坐。
魏国栋坐下后并没喝水,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吴先生,从月薪两千六的流水线工人,到一周内实现账户资产翻倍,且在绿测科技政策出台前精准满仓。
你的资金来源和获利逻辑,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吴川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推到魏国栋面前。
屏幕上不是杂乱的K线,而是一个名为“复盘档案”的文件夹。
魏国栋点开第一个文档,愣住了。
那是整整78页的手绘K线复盘图,每一根阳线和阴线旁边,都用红黑两色笔标注了当天的宏观政策、行业新闻、甚至是相关上市公司的电力耗费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