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那是山区小巴车特有的尖锐动静。
吴川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猛导致的血色褪去，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感让他强行保持着大脑的冷峻。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废话，挂断后直奔机场。
凌晨三点的候机大厅冷得像冰窖，自动贩卖机里滚落出一罐冰咖啡，吴川一口气灌下去，冷冽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激起一阵生理性的痉挛，也压住了心头翻涌的躁戾。
这种感觉，比当初在电子厂被线长故意克扣加班费还要憋屈。
那时候是穷，现在他手里攥着能撼动K线的筹码，却发现有些脏东西，光靠钱是洗不干净的。
两天后，吴川站在了家乡县城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发出破风箱般的轰鸣，显示器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倒映出吴川那张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脸。
“川儿，喝口水。”店主王叔递过来一瓶满是灰尘的矿泉水，压低声音，“你妹妹那事儿，玄乎。我听那帮跑工地的说，县里建材商老王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今年突然就‘开窍’了，说是也上了重本线。”
吴川没接话，手指在沾满油垢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调出了县教育局官方公示的拟录取名单。
网页转动的小圈像是在嘲讽。三秒后，名单弹出。
在他妹妹吴晓晓原本该在的位置，现在赫然写着“王大伟”三个字。
吴川记得这个名字。
小时候在工地上，他跟着父亲搬砖，王大伟就在不远处的阴凉里往他身上扔石子，那是本地大建材商的独苗，也是教育局郑宏达科长的“座上宾”。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晓晓每天在昏暗台灯下背单词到凌晨两点的背影。
那种没日没夜的付出，在某些人眼里，竟然只是一张可以随时涂抹的白纸。
手机震动，是苏清妍。
吴川点开文件，是一份逻辑严密到近乎残酷的数据建模。
“吴川，看看这个。”苏清妍的声音通过语音传过来，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我调取了你们县近三年的高考数据，发现一个规律：每当地方债压力增大、财政指数下滑时，‘志愿异常率’就会离奇升高。这不是个例，这是一门生意。”
文件末尾，苏清妍用红色加粗了一行字：“别只看K线，有些缺口在资产负债表之外。郑宏达手里有个账本，那是他的‘逃生舱’。”
吴川合上手机，眼里的寒芒像是在寒冰里淬过。
下午两点，县教育局。
吴川换上了一身皱巴巴的旧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沉甸甸的苹果，低着头混进了信访办的过道。
这里到处弥漫着一股过期的卷宗味和劣质茶叶的香气。
郑宏达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实木门虚掩着。
吴川借着侧身系鞋带的空档，视线从门缝里极快地滑过。
办公室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字画——“厚德载物”。
但在那幅字的右下角，吴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字画的边框与墙面之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划痕。
那种划痕他在电子厂见过，是精密保险柜门板长年摩擦产生的印记。
这哪是德，这后面藏着的全是孽。
就在吴川准备退出来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匿名短信。
“刘老师明天调离，她手里有名单。晚上十点，废弃实验小学，别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