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水与航空煤油的干燥味道。
吴川紧握着手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听筒那端,老秦的呼吸声像是一台漏风的风箱,伴随着背景音里嘈杂的菜市场叫卖声。
吴川,眼镜碎了,但我没让他们翻开衣服,报表没丢。
老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丝死里逃生后的亢奋。
吴川仿佛能透过无线电信号,看到那个在社区里讲了大半辈子课的老头,此刻正蜷缩在湿漉漉的菜摊边,满脸鲜血,却把那个装着命根子的U盘死死抵在胸口。
吴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谁干的?
是那个姓刘的,外号刀疤。
老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低了下去,他踩碎我眼镜的时候说,再敢查城投的账,下次碎的就是骨头。
吴川,黄会计冒死拷出来的这三年流水,是火种,你得接住。
吴川没说话,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生铁铸就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睁开眼,视线掠过候机大厅里那些步履匆匆的商务人士。
这些西装革履的精英绝不会想到,在几千公里外的那个小县城里,正有人为了几张枯燥的财务报表在泥泞里搏命。
他拉起那个寒碜的简易行李袋,拉链划过金属扣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到酒店等我消息,别去医院,去阿哲那儿。
挂掉电话,吴川点开了苏清妍刚发来的加密文件。
屏幕上是一份人事调动公告。
苏清妍被踢出了核心合规岗,现在的新头衔是“投资者教育边缘项目督导”。
在这个圈子里,这无异于发配边疆。
吴川划到文件夹的最底层,看见了一张手绘的《城投非标融资结构图》。
空白处是苏清妍凌厉的字迹:他们怕的不是揭弊,是连坐。
程立峰和胡振邦穿的是一条裤子。
吴川冷笑一声。
难怪周世勋敢在股市里那么横,背后这根名为“地方财政”的脊梁骨,早就烂透了,却还撑着一副庞然大物的架子。
三个小时后,法兰克福的一家快捷酒店内。
吴川没去碰那张看起来很软的大床,而是把笔记本电脑架在狭小的书桌上。
桌角放着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气泡水,细密的气泡撞击着瓶壁,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视频会议接通。
屏幕被切成四块,阿哲满头乱发,小林神情紧绷,老秦脸上贴着醒目的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