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法兰克福的凌晨三点,窗外的莱茵河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偶尔驶过的巡逻艇探照灯划破黑暗。
吴川没让这股子情绪在脸上停留超过半秒。
他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随后指尖重新落回键盘,敲击声像是密集的雨点。
“阿哲,我要一个模型,现在就要。”吴川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回国内,冷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早的早餐吃什么,“把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城投债公开财报、近五年的土地出让金流水,还有税务局发布的季度税收增速全部喂进去。”
“要加那个‘修正系数’吗?”耳机里传来阿哲含混不清的声音,听起来嘴里正塞着一块披萨。
“不加。剔除所有‘因为不可抗力’的主观美化,只要干巴巴的数据。”吴川盯着屏幕上那根还在跳动的K线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我要扒了这只吞金兽的底裤,让所有人都看看,它到底是只有肌肉的猛兽,还是个虚胖的死猪。”
“得嘞,这就把它的遮羞布扯下来。”
“小林。”吴川切换了频道。
“在,川哥。”小林的声音总是绷得很紧,背景里是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声。
“找小赵借个道,我要交易所债券交易的延迟数据接口。不用太深,只要能捕捉到机构异常平仓的信号就行。”吴川拿起桌角那瓶气泡水,拧开瓶盖,气体溢出的“呲”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旦发现有大资金偷偷摸摸地想跑路,别打草惊蛇,把它的尾巴给我踩住。”
安排完这一切,吴川靠回椅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点开了一个不起眼的视频窗口,画面有些抖动,像素也不高——这是小林那边传来的实时转播。
画面里,是那座熟悉的县城信访办大厅。
老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贴着的纱布有些渗血。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像是攥着半条命。
接待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着老秦这副尊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转着笔,甚至没正眼看那一叠厚厚的原始凭证复印件:“大爷,这种涉及财政的举报,没实名没单位,我们这儿没法接,也没人敢接。您还是回去吧,啊。”
老秦没动,他只是把那个U盘又往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倔劲:“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您这后面也没人啊……”小姑娘不耐烦地抬起头。
话音未落,大厅的感应门再次向两侧滑开。
吴川看着屏幕,眼神微动。
陈律师走在最前面,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与这个充满尘土味的县城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背着笔记本电脑的小林,还有顶着黑眼圈却一脸兴奋的阿哲。
三人走到柜台前,与老秦并肩而立。
陈律师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四份装订精美的加厚文件,连同老秦那份,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位接待员面前。
“啪。”
一声闷响,像是给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狠狠扇了一巴掌。
五份材料,封面上用黑体字印着同一个标题——《关于XX县城投隐性债务风险的独立验证报告》。
而在署名栏那一列,虽然吴川人不在场,但“吴川”两个字作为独立验证发起人,赫然印在最上方,下面依次是技术顾问阿哲、数据分析师小林、法律顾问陈律师,以及举报人老秦。
“现在,人够了吗?”陈律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外卖菜单,“根据《信访条例》第三十二条,五人以上联名提出的重大信访事项,必须在两个工作日内向上级备案。请问,您现在敢接了吗?”
接待员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煞白。
远在万里的吴川看着这一幕,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气泡水。
那股子冲劲儿顺着食道炸开,稍微缓解了胸口的燥热。
半小时后,反击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吴川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您的账户(尾号4921)已被限制非柜面交易,如有疑问请咨询发卡行。】
紧接着,手机新闻推送弹出一条本地媒体的快讯,标题红得刺眼:《警惕境外资本借题发挥,恶意做空我县优质资产》。
“动作倒是挺快。”吴川嗤笑一声,甚至懒得点开那条新闻。
这种老套路,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已经看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