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之中,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将干涸的血迹映照得如同活物般蠕动。
李世民缓缓直起身,那贯穿胸腔的一口气,带走了最后的迷茫,却也带来了宿命般的沉重。他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晋王李治”这四个字时,确实得到了片刻的、近乎虚幻的松弛。
他负手而立,挺直的背脊重新找回了帝王的威仪,但目光深处,那份对皇权传承的焦虑,只是从灼热的岩浆,冷却成了冰封的深渊。
稚奴……
是了,稚奴。
那个孩子,性格确实仁弱,不像承乾那般自幼便被寄予厚望,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也不像青雀,聪慧有余,心思却深沉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惊,甚至能嗅到一丝阴毒的气息。
仁弱,有仁弱的好处。
李世民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守成之君,不需要石破天惊的开拓之能。他只需要能守住这贞观盛世打下的江山,能听得进魏徵那样的诤臣之言,能保宗庙不失,社稷安稳。
这对于已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看透了权力血腥的大唐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福分。
“稚奴仁孝,朕是知道的。”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与其说是在对苏辰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若他继位,确能善待手足,不至于……不至于让朕亲眼看到那兄弟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重演……”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温和的儿子登基后,赦免兄长,善待手足,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延续下去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份虚幻的慰藉即将填满他胸膛的瞬间。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嘲弄的轻笑,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
那笑声不大,却如同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李世民刚刚构建起的心防。
他猛然抬头。
只见枯草堆上的苏辰,缓缓抬起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先前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能洞穿时间长河的、令人心悸的幽深。
“陛下,您这就放心了?”
苏辰的声音很轻,很缓,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却掀起了一股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
只一句话,便让李世民刚刚回暖的心,再次坠入冰窟。
那短暂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强烈的不安。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你什么意思?”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双目如电,死死地钉在苏辰的身上。
“晋王继位,确实能延续几分贞观遗风。”
苏辰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这个弱点,将成为大唐李氏皇族的催命符!”
“致命弱点?!”
李世民的牙关狠狠咬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他刚刚才从一个绝境中找到唯一的解,现在,这个人却告诉他,这个解,通向的是一个更恐怖的深渊!
苏辰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地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
他的目光深邃得不见底,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王朝末年,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虚弱身影。
“晋王殿下,身体孱弱。”
“并且,他的性格之中,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懦弱与依赖。”
苏辰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断然。
“这种依赖,在盛世太平时,或许可以被美化为听从谏言的美德。”
“但在权力斗争的血腥旋涡中,它只有另一个名字——”
苏辰微微停顿,直视着李世民因为惊怒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吐出了两个字。
“惧内!”
“惧内?”
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荒唐!”
“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威加四海,抚御万邦!岂会惧怕一后宫妇人?”
“不仅是惧怕。”
苏辰的语气陡然森然,他向前踏出一步,牢房内摇曳的烛火,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如同神祇,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鬼魅般的阴影里。
他开始为这位开国帝王,描绘那一副无比残酷的未来画卷。
“而是,大权旁落。”
“陛下可知,晋王殿下晚年,将深受‘风疾’之苦,头晕目眩,目不能视,甚至无法亲临朝堂,处理政务。”
“到了那时,这天下的奏折,谁来批阅?”
“这帝国的政令,由谁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