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并未如苏辰所预料的那般,将这个帝王彻底压垮。
它们在李世民的体内沉淀、发酵,最终化作了一股焚天煮海的狂怒!
死寂的牢房里,先是响起一阵牙齿咬合的咯咯声,那声音像是骨骼在寸寸碎裂。
紧接着,是粗重到扭曲的喘息。
李世民那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被一种病态的潮红所占据。他赤红的双目不再是茫然,而是燃起了两团足以将人焚为灰烬的火焰。
那火焰的焦点,死死钉在苏辰身上。
“妖妇!”
一声咆哮,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膛最深处炸裂开来!
“此妖妇是谁?!”
轰!
咆哮化作了实质的冲击波,在狭窄的死牢通道内疯狂回荡,震得墙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牢门上的巨大铜锁,随着他剧烈的摇晃而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巨响,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他哪里还有半分千古一帝的沉稳与威严。
他就是一头被夺走了所有幼崽,眼睁睁看着族群被屠戮的雄狮,在发出生命中最凄厉、最疯狂的怒吼!
怒发冲冠!
他双手抓握的早已不是冰冷的木栅栏,而是那个颠覆他江山、屠戮他子孙的仇敌的咽喉!
青筋从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臂,虬结贲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他无法接受!
他李世民一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玄武门喋血,手刃兄弟,逼父退位,才换来这锦绣江山,开创这贞观盛世!
这一切,最终竟会被一个女人窃取!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引以为傲的李氏血脉,竟会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一个女人送上屠宰场!
“告诉朕!”
“她是谁!”
“朕现在就去杀了她!将她凌迟!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股凝结成实质的杀意,让整个死牢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一直躬身侍立在旁的房玄龄,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牙关都在打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女帝?
改朝换代?
屠戮皇族?
若苏辰所言非虚,这已经不是危机,这是倾覆天地的浩劫!比之前隋末的天下大乱,比玄武门手足相残,要惨烈百倍,千倍!
然而,面对这头濒临暴走的狂狮,苏辰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依旧是那个姿势,懒散地靠坐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枯草上。
他看着牢外那个状若疯魔的帝王,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诡异的、近乎残忍的戏谑。
那眼神,带着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嘲弄。
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荒诞戏剧,而李世民,正是台上那个最可悲、最投入的角色。
“陛下。”
苏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李世民狂暴的怒吼声中,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您无需去天涯海角,也无需踏遍九州四海去寻她。”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李世民的咆哮戛然而止。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苏辰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迎着李世民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此女,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李世民的身躯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变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一种比刚才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苏辰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是讽刺的弧度。
“如今,她就在陛下的后宫之中。”
“你说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在……朕的后宫?!”
这个答案,比那个女人在天涯海角任何一个角落,都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与荒谬!
“不错。”
苏辰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乃是刚入宫不久的一位才人。”
“复姓,武。”
“名,媚娘。”
武……媚娘……
李世民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喉头滚动,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一个身影,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